不過管他呢,隻要這個女人姓裴,便注定了他們這一輩子隻能做對貌合神離的掛名夫妻。
靖王府位於勝業坊,離皇城不過小半時辰的路程。自進宮門,步雲夕的兩眼便沒停過,重重宮闕,瓊樓玉宇,到處是不知名的奇花異草,就連偶爾經過的宮娥,也似那天上仙子下凡。
她大概是江湖上第一個名正言順地參觀皇宮的人,步雲夕正想著,忽聽李諫道:“雲笙,小心腳下。”抬頭一看,原來已到了裴太妃的乾祥宮,早有宮人侯在外麵,引兩人進去。
“兒臣叩見母妃。”
進了內閣,地上已鋪了兩個蒲團,一宮裝婦人端坐上首,正是裴太妃。李諫率跪下先見禮,步雲夕心裏雖不樂意,還是按昨晚素音教的,給裴太妃行了個大禮。
“好孩子,快起來。”裴太妃顯然已等了許久,還未等步雲夕抬頭便朝她伸出手來,“快過來讓姑姑瞧瞧。”
李諫嗤的笑了聲,“母妃也太著急了點,還沒敬茶呢。”
裴太妃喲了一聲,有點懊惱地瞪了李諫一眼,“可不是,誰叫你都二十二了才願成親,我能不急嗎?別人像你這個年紀,兒子都會爬樹掏鳥窩了。”
有位年長的嬤嬤端茶過來,笑著對李諫道:“殿下可不能怪太妃著急,太妃盼這一天不知盼了多少年,昨兒聽說迎親的路上居然有亂黨鬧事,還死了那麼多人,急得都想親自出宮接人了,還好王妃平安無事,太妃昨晚一夜沒睡,就等著你們來呢。”
“有勞嬤嬤。”李諫接過茶,雙手恭敬地朝裴太妃遞去,“兒臣不孝,讓母妃擔憂了。”
裴太妃接過茶,仍心有餘悸,“這哪能怪你呢。說起來,那些亂黨啥日子不挑,專挑你大婚的日子鬧事,可見是衝著你來的,你可要千萬小心。要我說,也不知那些金吾衛是幹什麼吃的,天子腳下,居然能讓亂黨捅出這麼個大婁子來。”她哼了一聲,又語帶譏誚,“可見個個都是酒囊飯桶,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諫咳了兩聲,“母妃慎言,您的新兒媳還等著給您敬茶呢。”
裴太妃回過神來,嗔道:“看我,都老糊塗了。雲笙,快起來,別累著了。來這兒坐,讓我好好看看你。”
步雲夕正跪得不耐煩,聞言忙站了起身,也不客氣,在裴太妃旁邊坐下了。剛才她謹記素音的話,沒抬頭亂看,低頭聽母子倆說話,這會坐在裴太妃身邊,終於看清了這位先帝四妃之首。
裴太妃糊不糊塗她不知道,但她絕對不老,相反,她的樣子看上去比她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大概因為地位尊崇,後宮的事又無需她操心,加之保養有道,裴太妃雖年逾四十,可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細長的鳳眼,豐盈的雙唇,膚色白潤,體態略豐腴,說話時聲音輕軟且緩慢,端莊之餘透著點慵懶嫵媚,單看現在便知她年輕時是何等的風華無雙。
此時裴太妃拉著步雲夕的手,滿心歡喜地將她從頭看到腳,還用她依舊青蔥一般的玉指抬起步雲夕的下巴,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之寶,末了毫不掩飾她身為裴家人的自豪感,“好個標致的美人,果然是我裴家的女兒。”
步雲夕報之以微笑,心道姑奶奶當然美,可姑奶奶是姓步的。
“你母親身體還好吧?聽說你大哥在路上病倒了?這會可是回到肅州了?你父親就剩他一個嫡子,可別落下個什麼病根才好。你父親原說會親自到長安送嫁,我還以為終於能見一見老家的親人了,沒想到事與願違,說起來,你父親天生勞碌命啊,當年我快生易之時,那些突厥人也是突然起事……”
鑒賞完畢,裴太妃把憋了一肚子的話全倒了出來,偏她講話時聲音軟綿綿的,讓人聽著沒有絲毫厭煩。步雲夕昨晚被素音拉著練習各種禮儀,快天亮時才闔了會兒眼,這會聽著裴太妃的靡靡之音,竟有種昏昏欲睡之意。
“雲笙,早上趕得匆忙,早膳定沒吃好,吃塊芙蓉糕吧。”李諫十分貼心地遞了一碟芙蓉糕過來。
早上隻匆匆吃了半碗粥,步雲夕還真是有點餓了,又見那芙蓉糕晶瑩剔透,頓時勾起食欲,於是不客氣地拿了一塊。
“那幾年,戰死在沙場的裴家兒郎便有十多人,連我的親大哥都……可即便死了那麼多人,突厥大軍依舊勢如破竹,先帝震怒,大罵裴家的人是窩囊廢,差點要削掉裴家爵位,要不是你父親拚死守住玉門關,別說裴家,整個安西都保不住……”裴太妃說著說著,思緒不知怎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眼眶微微發紅。
一旁胡嬤嬤忙勸道:“太妃那幾年也是吃了不少苦,還好總算熬過來了,這些年事事順當,可見您是個福慧雙修的。如今殿下已成家立室,太妃總算可以放下心頭大石,隻等著享兒孫福了。”
裴太妃展顏一笑,“可不是,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隻我年紀大了,總是情不自禁想起年輕那會兒的事,可見也是太閑了。”見步雲夕在吃芙蓉糕,拍了拍她的手又道:“多吃點,你身段雖好,卻是瘦了些,腰細穿衣是好看,但不利於有孕,女人的身子得有些肉才能陰陽調和,容易懷孩子……”
說罷還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她平扁的胸部。
話風轉得如此之快,步雲夕一嗆,差點咽著。
李諫及時遞上茶水,“母妃,剛勸你不要著急來著,你看,都把雲笙嚇著了。”說著頑心忽起,抬手拭去步雲夕嘴角的一顆芝麻,笑著道:“慢點吃,你若喜歡吃芙蓉糕,我把全長安最好的糕點廚子雇回府裏,天天做芙蓉糕給你吃。”
指腹滑過唇緣,涼涼的,步雲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剛才是誰不理會她約法三章的提議來著?這會的戲卻演得比誰都好,步雲夕瞪了李諫一眼,扯扯嘴角笑道:“那敢情好啊,我還喜歡吃油漬鰣魚和七寶五味粥,就拜托王爺了。”
裴太妃見兩人恩愛和睦,頓時老懷安慰,笑眯眯地看著李諫,“易之,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既然成親了,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意氣用事,沒個正經了。”
李諫正要答話,步雲夕搶先道:“太妃娘娘,您就放心吧,王爺來的時候還說,他以前年輕不懂事,讓您操心得頭發都白了,他若再執迷不悟便是對您不孝,以後要好好孝順您來著。”
裴太妃既驚且喜,“真的?易之你終於想通了?”
李諫很滿意步雲夕的配合,微笑著點頭,“自然是……”
“……假的。”那邊步雲夕又道:“他就是那麼一說,您可千萬當真,他昨晚都沒和我洞房。”
裴太妃:“……”
李諫:“……”
殿中所有侍女仿佛收到指令一般,齊刷刷低下了腦袋,站在步雲夕身後的素音背心冒汗,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巴。
“皇後娘娘到……太子妃到……”
就在裴太妃恨鐵不成鋼地瞪著李諫時,殿外適時有人通報。李諫趁機躲開那兩道犀利的精光,拉著步雲夕站了起身。
隨著一陣珠翠琅佩的叮咚聲,兩名衣著華貴的婦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走前頭那個是當今皇後,四十來歲,膚色白淨,瓜子臉,身上頗有一翻端莊氣度,看她眉眼年輕時也是美人一個,可惜歲月不饒人,鼻翼兩側有兩道深溝,眼角也微微下垂,加之她身型偏瘦,整個人看著有點幹癟。
跟在皇後身後的太子妃,二十五六歲,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腹部微微隆起,杏眼彎眉,自一進殿便笑意盈盈,先是朝裴太妃屈膝一禮,嗲嗲地喊了聲太妃娘娘,又朝李諫笑著道:“見過九皇叔,恭喜九皇叔。喲,這位一定是我九嬸嬸了,九皇叔好豔福,娶了個大美人。”
按說太子和太子妃的年紀都比李諫大,但李諫是先帝的老來子,比倆人高了一個輩分,早就習慣了這略尷尬的身份。李諫向皇後問了好,這才笑著朝太子妃道:“太子妃見笑了,雲笙不過占了輩分的便宜,到底年輕不更事,又是初來長安,以後還請太子妃多多照應。”
眾人笑著落座,太子妃又調侃道:“嘖嘖,九皇叔果然是個憐香惜玉的,這才成親一天,便知道疼著嬸嬸了。哪像太子,成親至今,連句體貼話都沒說過。”
皇後坐在裴太妃右首,輕輕掃了裴太妃一眼,在她白玉似的皓腕上不經意停留片刻,待看到那隻金銀纏絲雙扣鐲時,眸光一閃,深吸了口氣才道:“這是自然的,九弟一向最會體貼人,更何況王妃如此妍姿豔質,比外頭那些閑花野草強多了,九弟自是把她捧在手心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