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鴛鴦夢(2 / 2)

裴玄思撫著頭一聲喟歎:“哎呀,依著本朝法度,凡是明旨賞賜之物,絕不可轉贈,否則就是欺君大罪。”

說著,滿臉歉然地衝薛劭廷抱拳:“這,唉……都怪末將一時思慮不周,還請大將軍恕罪。”

短短幾句話的工夫,事情居然就在他嘴裏翻了個兒,倒像把旁邊聽話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薛劭廷沉眼瞧著他,終於還是硬生生忍下了這口氣,嗬聲輕笑:“無妨,如此貴重的寶貝,即便不是禦賜之物,本將軍也不敢奪人所愛,之前不過都是玩笑而已,裴都尉和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大將軍如此寬宏,末將必定謹記。”

裴玄思別有深意地謝了一句,回睨著他,兩人各懷心計的相視而笑。

隻有薑漓仿佛在萬丈懸崖邊蕩了幾個來回,直到在跌落深淵的那一瞬才被重新拉上來。

她心口還一陣陣地發緊,這時候茶已經調好,正要在上麵作畫,裴玄思卻搶先拿起了長木勺:“阿漓,我也算練了有些日子了,難得大將軍在,這回就由我來點這丹青,可好?”

薑漓正好半點興致也沒有,點點頭,就把瓷盞擱在茶托上端了過去,趁著背對薛劭廷之際,忍不住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裴玄思也恰好有意無意的目光微垂,見她咬著櫻唇,嬌俏的雙眸中星星點點,竟像是劫後餘生,嗔怒含怨的模樣。

他眼底泛起玩味,似乎剛才全是些無足輕重的玩笑。

然而,就是這點留神光也匆匆一閃即逝,跟什麼都沒瞧見一樣,興致盎然地拿木勺沾著茶膏,在新調的茶麵上塗抹,不久便勾勒出群山、瀑布和江水來。

裴玄思端起茶,敬到薛劭廷麵前:“末將獻醜,竊以為,大將軍身份顯貴,隻有這巍巍連綿的險峻山川,才能比擬。”

他語聲恭敬,卻把“險峻”兩個字咬重,聽在耳中全然不是話裏那番意味。

薛劭廷神色不禁一變,像隨時都會發作。

裴玄思卻連瞧也沒瞧,伸手將原來那盞調好的茶端了回來:“今日難得高興,阿漓天天在家操持辛苦,剛才又忙了許久,這一盞茶便由為夫敬你。”

他說著,又拈起長木勺,在尚未消散的茶沫上勾畫起來。

薑漓不知他還要讓這局麵僵持到什麼時候,自己早已如坐針氈,恨不得現在就撒手不管。

就在愣神的當兒,裴玄思已經停下手,把茶端到了她麵前。

薑漓一抬眼,就看到茶麵上畫得是,一對錦鯉在層層蓮葉下交·尾嬉戲。

這是比喻夫妻恩愛,天長地久的東西,甚至還暗指著男女間最私密的情·事。

她隻覺有團火烘在臉上,耳根子立時就紅透了,那顆心卻揪得難受。

假若是夫妻獨處的時候,他真心實意敬這杯茶,畫這圖畫,自己怕是早就歡喜得不知身在何處了。

可眼前這些,不過是他裝腔作勢擺出的樣兒,為的隻是跟別人虛與委蛇。

裴玄思端著那盞茶,沒有放下。

這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薑漓暗吸了口氣,穩住心神,雙手接過來,不著痕跡地扯起唇角,語聲有些發幹地說了聲“多謝郎君”,把瓷盞湊到唇邊飲了一口。

經了風的茶沫和隻餘微溫的茶湯灌進來,凝澀的苦味立時從舌尖彌散到口中,竟有些不堪入喉。

她勉強咽了下去,聽到旁邊冷森森的聲音帶著嘲弄道:“裴都尉與夫人琴瑟和鳴,相敬如賓,讓人好生羨慕。嗬,罷了,本將軍還有要緊事,就不多加打擾了,等二位入京之日,我必定掃榻相迎。”

這是終於熬過去了?

薑漓想裝裝送行的樣子,木訥訥地站起身,卻發現早已人去亭空,隻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

她愣了愣,頹然又坐了回去,望著略顯淩亂的矮桌。

那兩盞幾乎未動的茶擺在那裏,白雪似的浮沫已經消融殆盡,露出大片大片殘缺的水口。

她瞧著不舒坦,想茶倒了,洗淨收好,指尖剛觸到盞邊,裴玄思的聲音就冷冷地響起:“人都走了,還想什麼呢?”

薑漓倏地轉頭,見他就在背後,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一下子紅了眼圈:“你早就知道那姓薛的會來,對不對?你要對付他,為什麼偏拿我來羞辱?”

裴玄思靜靜地看她吼出心裏的委屈,沒答話,眸光垂向她撫在手裏的烏金兔毫盞。

“喲,還真跟寶貝似的。”

他唇角淡淡地揚著,忽然揮袖一拂,將那隻瓷盞掃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