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襄陽侯家在京中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並不因已故的襄陽侯曾經戰功赫赫,其實人一死了,生前的榮光也都隨之埋入黃土,除了初兩年惹人喟歎,往後的歲月將其衝淡,又有別處高樓起,宴賓客,除了至親,那份哀痛扼腕再無人記得。
讓人議論的,是襄陽侯的那位女兒,也不知是不是戰場上廝殺過,手上沾染了太多血債,襄陽侯一生隻得了這麼一個女兒,自幼嬌慣,是一等一的挑剔,原以為會配個處處遷就她的夫婿來繼承襄陽侯的衣缽,卻不想女兒偏偏看上了未來的儲君,一門心思想嫁入東宮。
彼時襄陽侯已經不在人世,寡母拗不過女兒,隻得順了她的心願,可身後無人撐腰,下場又能好過到哪裏去,這不,那李昭訓才進東宮不足三年,就斷送了卿卿性命。
而且她是謀害了太子妃和腹中皇嗣,被皇後當庭下令杖斃,這樣一個罪名扣下來,襄陽侯身後的名聲可以說是徹底敗沒了。
皇帝顧念著他曾經的功勞,並未奪爵削位,但襄陽侯一脈算是就此斷了,不過頂個空殼虛名罷了。
這些襄陽侯夫人心中都跟明鏡似的,譽王呢,雖脾性溫和,但素不得聖眷,未必會願意和她一介婦人,及襄陽侯家有什麼牽扯,所以她問出這話時,心中揣著幾分忐忑不安,怕他會拿個理由隨便搪塞過去,自己也沒法子。
但譽王還是好性透了,朝她伸出手,袖襴微動,有蜿蜒而上的寶相花紋絲縷纏繞著。
他將人虛扶了一把,卻並不逾矩,待襄陽侯夫人能自站好後,便隔開了一步之遙,展臂道:“夫人帶路吧。”
可襄陽侯夫人眼神還是畏縮著,似乎在害怕著什麼,譽王看出來後,想了想自朝前去了。
前頭夾道幽長,襄陽侯夫人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待拐過盡頭,原本放著血淋淋鳳冠的地上卻空無一物。
襄陽侯夫人使勁揉了揉眼,嘴裏說著‘不可能’,她走到方才擱鳳冠的位置,蹲下來仔仔細細地瞧,就差把石磚對縫裏的陳年老泥給摳出來了。
“怎麼會我明明看見了鳳”話至此處,襄陽侯夫人察覺出了不妥,忙噤聲心虛朝著譽王那兒瞟了一眼,自說自話道:“可能是天太熱,瞧錯了。”
說罷報之歉意一笑,“對不住,妾身剛才驚到殿下了。”
譽王是很寬和的,他說無事,“夫人近來心緒不佳,神思鬱結,生了幻象也未可知。”
襄陽侯夫人生怕他起疑心,三言兩語打應付過去,後來那走散的小宮人又急急尋了上來,將她從東華門帶了出去。
“所以您都瞧得真真的,那李柳氏見了鳳冠確實臉色大變,惶惶難安?”
綠枝捧著鳳冠,仔細擦著珠須上的朱紅顏料,涼聲道:“這些年我們一直懷疑父皇的私庫為何不翼而飛,恐怕是有了解釋。”
紫蘇姑姑在地心一圈來回踱步,忿忿不平道:“外頭流言紛紛,可我們都沒放在心上,滿以為是皇帝秘而不宣,或是被江家的人給私吞了,誰料到竟真是落到了李太豐那個老狗賊手中!”
在喧囂塵上中明麵上最可疑的那個,卻往往不大那麼容易讓人相信,大家會覺得在這背後還有藏得更深的黑手,可當水落石出後,事實擺在麵前時,一切又是那麼合乎情理。
當年江茂德和李太豐帶兵一前一後夾擊,這座皇城就很快淪陷了,江茂德要擁護著當今皇帝登上金鑾殿,坐在那最高的位置上,李太豐則另領著手下人去清剿亂黨。
可那時候還有什麼亂黨,宮人們像驚弓之鳥四處奔走,見到戎裝恨不得立即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昔日天下第一流的堂皇之所,李太豐如入無人之地,但凡能拿能搬的,他絕對不會放過。
當時實在是太亂了,整整三四日,京都還沒有從恐慌中恢複過來,一車又一車屍首從宮裏運出來,恐怕李太豐就是在那個時候將恭帝的私庫搬了個空。
至於後來追究,恭帝和一幹後宮嬪妃,皇子皇女都死絕了,誰也不知道他的私庫在哪裏,又是何等的令人瞠目結舌,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傳言。
而德康皇後在封後大典上戴的攢珠累絲鳳冠,便是私庫的其中之一。
綠枝手上這頂,不過是仿品,真正的鳳冠落入了他人之手,這是她憑借著兒時那零碎的記憶和紫蘇姑姑的指導,自己一點點親手製成的,作為她為數不多可以思念亡母的紀念。
今日她願意忍痛汙了這冠,就是在做一個賭注,她賭是李太豐搬走了私庫,賭李柳氏親眼見過真正的鳳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