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尾(1 / 3)

兩年後。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格外早。

方自戰亂中掙紮而出,得了兩年休養生息的百姓似也比往年更多了許多淡泊知足,早早地就開始張羅起了祭祀、新衣、除歲。

帶了冬意的深秋寒風,自鄉人們尚不及換上厚衣的布衫絲絲透進皮肉,居然有了那麼些刺骨。

城裏城外的行人,便愈發少了。

將夜。

回家換衣的,農忙暫歇的,叼著煙鬥的,抱著孩子納鞋底的,由此得了空閑,聚在一處,更多了些胡侃的話頭。

自這早來的寒風,到兩年前平京再破之夜忽消失蹤跡的莫譽津,到其後眾望所歸登上王位的鍾氏皇子,再到盟仁城破當晚,空中突然出現的巨大石門,和石門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

可惜如今太平了。

圍著火爐,啃著香噴噴的甜玉米棒子,順手一口小酒,誰都寧可將半空大門之類的傳言當做江湖怪談,癡人說夢,甚或當做是幸存者被當時兩軍相殺傷亡百萬的慘烈嚇昏了腦袋。頂多幾個有識之士,也將之當做現今朝廷為了掩蓋當時過於殘酷的屠城,而故意散播的謊言,是為將百萬人命推諉於傳言中的長靈屍軍。

可即便牽扯到屍軍,又如何呢。

長靈教早已不在了。

連帶著衝天戰火,也早不在了。

如今人們更樂意談論的是息兵重農、撫恤愛民的優政,是勤政開明、運籌帷幄的新王,是這新王登基之前,那個京城聞名,叫仕女名姬思慕不已的倚樓公子。

偶爾也談論幾句同樣風雲四起的鄰國。尤其是西鸞。

一年半前,冷落雲以真實身份再回西鸞,即使有張慶顏大力撐腰,仍引起西鸞朝廷及民間極大震動。而一個月不到,老西鸞王駕鶴西去,冷落雲在一片置疑聲中登上王位,卻是鐵血手腕肅清敵對,短短時間便重振朝綱立誌強國,成為上至朝臣下至百姓交口稱讚的一代明君,隱隱便是與中原元嘉國一較高下之勢。

談著笑著,倦了,也便都睡去了。

可愁雲並不曾散去。

就如此時的天。

戰火硝煙,屠城百萬,都似壓在人們心頭的陰霾。

需要幾年,十幾年,或許便是新王及整個新朝廷新天下來證明給他們看。看他們等來的,果然是個好年頭。

風,又緊了。

快到濟遠城城門關閉的時候,路中剩餘不過三兩的路人各自加快腳步,趕著時間回城,喝碗熱騰騰的粥暖暖胃。

郊外更見寥落。隻餘一隊自顧自前行的車隊,好似全不在意旁人急促的步伐。

車隊並不奢華。即使在這剛回過氣兒來不久的時候,普通大戶人家的馬車也能比它們更吸引目光些。

連隨行馬車的役夫,都似隻是些個隻懂埋頭趕路的老實人。

天邊突地一聲厲鳴,一隻碩大黑鳥自林間竄出,霎時向車隊中的一輛馬車俯衝而去!

卻也幾乎在厲鳴響起當下,老實人般的役夫們驟然抬頭盯向聲音來處,分明未言未動,眸中精芒卻已出類拔萃。

黑鳥衝向馬車,速度已極。

驚得其餘馬車裏頭亦相繼幾不可聞地幾聲悉索響動。隨行暗衛,即刻便要出手。

黑鳥卻風雷驚徹,擦著這輛馬車的車轅一個扭頭,眨眼又衝上了夜幕四合的天空。

連片黑羽都不曾落在身後。還樂顛顛地拍了拍寬廣的翅膀。

護在這馬車左前的役夫一驚一愣,赫然想起什麼,略急地扭頭對著車簾便道:“陛……”

隻說了一字。連這一字都隻發了半個音。

役夫已頓了話語,看著早已探手撩開車簾,探出小半張側臉的年青人。

保養極好的年輕男人,愈見成熟穩妥的麵容。裝束不寒酸,亦不奢靡。隻眸間多了些疲倦與思慮的深沉影子。

年青人並未看著役夫。而是抬頭,看著依舊於空中盤旋的碩大黑鳥。

黑鳥撲騰得歡快。好似不願離去、

鳥羽光亮,目光如鷹,精神抖擻。

役夫愣了愣。

因為他自平京一路服侍至此,雖不沉肅,卻也不愛多話的年輕主人尚抬著頭,竟便笑了。

頗為俊俏。眉梢堅毅,眸底沉靜,跳脫一分風流。

然後年輕男人往後一靠,放下簾子,隔去容顏。

留給不明所以的役夫一句更不明所以的話:“跟著它走吧。”

語調平靜,語氣隨意,卻掩不住其下不辨驚喜的微顫。

入夜。

半山腰。

腳步聲順著綿延山道漸行漸遠。

年輕男人頎長的背影已消失在樹影橫斜之中。

鋪陳點綴了好一段山道兩側的燈籠卻仍自搖曳閃亮。

花燈,荷葉燈,跑馬燈,八角燈,宮燈。

看來年代頗久,隻是保存得極好。

深秋夜風中,光芒,愈發竭盡全力。

好半晌,一道墨色人影自林間步出,立於燈火綿延的起始處,年輕男人方才怔怔呆站許久的地方。

背影傲岸。雖已無甚內力。

英挺的鼻,深陷的眼,狹長的頰。無風自動的成熟魅力。

相比中原人過於深刻的輪廓,莫秋闌的麵容依舊讓人有種無形壓迫。

無疑是很俊美的。俊美得逼人。

莫秋闌的眼神卻已不再犀利,也不再憂鬱。

他著了一身尋常農人的布衫,掩不去一身氣度,卻平添數分平和親近,恬靜悠哉。

莫秋闌的目光停在山路之上。嘴角微翹。

他在笑。視線自這一路蔓延的溫暖之色,緩緩移到了天上。

碩大黑鳥自他頭頂打著旋兒,接到了莫秋闌的視線,頗為歡喜地鳴了一聲,撲騰著翅膀飛去了。

莫秋闌目送鳥兒離開,又抬手,輕輕碰了碰身邊燈盞掛下的流蘇,笑道:“連他也來了麼……倒是正好,幫了我大忙,還想著要怎麼引新王陛下來呢……哎哎,偶然自鳳臨樓下發現,卻替你兒子保管這兩年的燈籠也算派上了用場。如今,你我也兩不相欠了,我的太後娘娘,鍾若緣……”

說笑著,莫秋闌微側過身,看向身後緩步而來的另一人。

來人不年輕了。武功並不好,相貌也不出眾。

沒有窈窕豐姿風情萬種,沒有纖細綽約光華自放,連以往極好的衣飾都沒有了。

隻有一雙秋水般輕靈悠遠澄澈的眼睛,慢悠悠落在莫秋闌身上。

連這目光也軟軟的,幽幽的,靜靜的,一點都不刺人。和他的笑容何其相似。

莫秋闌看著朱雨君的笑容,唇角的弧度便更大了些。

朱雨君站定莫秋闌身側,四目相對。

莫秋闌的眼神不再犀利,不再憂鬱,卻依然侵略。

總喜歡對視,喜歡用眼神誘惑你。哪怕你躲開,他還是會找到你的眼神,鎖住不放。

朱雨君一晃神,又差些沉淪在了莫秋闌的眼眸裏。

也不知是莫秋闌想要他沉淪,還是他縱意自己去沉淪。

朱雨君便低低笑了。

方才分明半開了口,也好似已然迷失,記不清是要說些什麼。朱雨君再次開口,隻道了句:“再不去,今夜的廟會又該散了。”

莫秋闌輕輕“嗯”了一聲,轉眼,看向山下。

山腳下就地休息的馬車車隊,是隨從楊倚樓秘密巡遊天下的一流高手,隻少了前往濟遠城中報平安的一人。遇見什麼豺狼虎豹,都能就地當成一頓美味宵夜,無需他人多慮。

視線再放遠些,是早已嚴絲合縫的濟遠城門,和城門裏頭通往戲台,越發燈火輝煌,摩肩接踵的街頭。

莫秋闌並不擔憂回城的路。有著鍾若緣的特殊關照,他願意帶著朱雨君何時回城便何時回城,又有哪個守門郎膽敢阻攔。

“是該走了。”莫秋闌伸手攬了朱雨君腰肢,頗有些寵溺的力道,一同往山下行去,“給你添件冬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