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密林深處。
碩大黑鳥立於一人肩頭,啄啄尾羽,理理翅膀,很是自得其樂。
它的主人一身素色綢衣,外罩一件純白薄紗,臨風而立,飄然欲仙。
低頭看著身前一個小小的,隻能稱作土包的墓穴。
精致雕琢的側顏映在月光下,是琉璃一般的孤清豔色。
墓穴簡單清淨,於香花美草與正自搖曳的鬆柏間靜靜安睡。
墓碑上,什麼都沒有寫。
善若水隻靜靜看著。生怕驚擾了墓中長眠之人。
一個善若水自滿山穀的紅羽櫻欒間,親手收殮的人。
浪跡江湖許久,已許久不曾來了。
而每一次來,善若水總是這般安寧地站上一會兒,看上一會兒,靜上一會兒,便好似又平白多出了幾分縱意江湖的豪邁。
可今天的善若水微笑了。
笑著,開口了。
“我差羽兒將他帶來了。此刻,他應已順著莫秋闌為他掛起的盞盞花燈,見到了另一個孩子。隻是他們不知道,山的另一邊,就睡著你。”悠揚,淡漠中多帶了一絲溫暖的聲音,“不過不打緊。你看,他們都很好。這樣就夠了,不是麼。”
說完,善若水愈加輕輕緩緩地笑了起來。
有風起葉落,拂過善若水的發際眉梢,也拂過這總是寧靜若斯的,鍾礙月的墓前。
輕歎安撫般的溫柔。
風中,善若水終於收回目光。
他看向天空。
天邊月兒,將圓未圓。
影綽之間,欲晴欲雪。
轉身,善若水向著燈火之處行去。
莫秋闌與朱雨君相攜而去的身影早已瞧不見了。
善若水站定,眼眸掠過身邊一徑遠去的綿延燈盞。
燭火搖曳閃動,自顧美麗得恍人。
看著看著,許久,善若水笑一聲,又歎一聲,垂眸,睫毛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虧得莫秋闌有心保管這許久,果是好看。若能和那呆子一起看一回,也是好的。”
話音剛落,黑鳥卻自善若水肩頭尖鳴一聲竄上半空,而善若水一驚之下驟然回頭,盯向悉索聲響處。
這一回頭,便再撇不開去。
善若水怔怔看著來人。
來人也怔怔盯著善若水。連一時失察踩斷腳下樹枝,為人所覺這般大意之事,都忘了反省。
善若水目光閃亮。對麵人藏青色勁裝,長身直立,溫潤中透著清俊的麵容,多了幾分決斷剛毅,不見了屬於九霄的古靈精怪。
冷落雲卻認不得善若水了。
他略皺了眉頭,似乎冥思苦想,仍是認不得。
連自己方才為何聽見善若水的聲音便驟然慌了神都不清楚。
這表情太過認真,善若水看得明白,不禁對著冷落雲輕輕微微地笑了。
冷落雲一愣。
善若水卻垂了眸,退了一步。
他也還想再看一看久別的故人,但他知道不能了。
冷落雲會出現在此處,絕非偶然。
一年半前,冷落雲重歸西鸞,不久便於一片置疑聲中登位,鐵血手腕肅清敵對,隱隱要與中原元嘉一較高下。
哪怕即位不久,傾一國之力,又如何查不到秘密巡查天下的楊倚樓行至何處。
冷落雲不一定是來刺殺楊倚樓的。但憑著他的武功造詣,孤身一人上山查探,綽綽有餘。若不是他自己一時失察,連善若水都無法輕易發覺他的存在。
如此相遇,著實偶然。
冷落雲不過是驚訝於這一片燈海,稍作停留。
可善若水已不該停留了。
再停留,他不知自己會如何說,如何做。但不論如何說如何做,怕都要動搖他要與冷落雲相忘江湖的承諾。
可善若水隻退了這一步,冷落雲也動了。
冷落雲不但動,還踏步而去。
一步連兩步,兩步並一步。
善若水聞聲一驚,立時抬頭。
這一抬頭,冷落雲已站定善若水跟前。
萬千燈影,流轉嬉戲,熠熠光輝。
冷落雲隻是站著。不開口,也不移開目光。
善若水半是被迫地看進冷落雲點亮般步步進逼的目光裏。
冷落雲顯然仍不明白,但他已不在乎了。一徑的絕不退讓。
兩人就這麼對峙一般,立於燈火輕搖間。
善若水終於開口:“你不該來此。”
冷落雲微訝,道:“為何不該來?”
善若水道:“你便回不去了。”
冷落雲道:“為何回不去。”
善若水又一次笑了。
昏黃燈火襯在他身後,給平素一貫冷漠的氣息多著了幾分暖色。
本已精致出色的麵龐,這一笑,便似乎叫月光都失了顏色。
然後善若水道:“因為這一次,我不會放你走了。”
善若水的笑容與二十年前絲毫未差。靜謐得蔑視天地。
善若水帶笑的嗓音,亦和二十年前同樣波瀾不驚。
冷落雲聞言惑然,看著這般的善若水,又忽有些迷離恍惚了。
善若水放任冷落雲愈加閃動的眸色,徑直探了手去,抓住冷落雲的手腕。還就是要讓冷落雲看清一般地將交握雙手抬至冷落雲身前。
緩慢,堅定。
不再猶豫,無須放棄。
握緊的力道不算很重。卻也絕對輕易脫不開去。
冷落雲卻也不曾嚐試脫去。隻怔怔站著,似被善若水的容顏聲音勾了魂,任由善若水牽了去。
善若水的目光卻一點兒都不恍惚,一點兒都不怔然。
明明白白攥緊冷落雲的手腕,明明白白用霧氣升騰般盈亮的眸子盯著冷落雲的眼,明明白白微笑,道:“你逃不掉的。忘了麼,你還欠我四千三百七十七兩呢……”
山道盡頭。
連綿燈火,早已甩在了夜色之中。
自被人精心掩護的洞口,沿著本有的石穴一路走到盡頭,赫然出現了個順著山勢雕鑿的石室,顯然是在原有洞窟的基礎上人力擴建而成。
石桌、石椅、石床、石燈、石杯、石架、石櫃,一應俱全。
多年前所留壁畫猶在。
楊倚樓的目光卻不再停留其上。
手提一盞自方才山道上取來的花燈,靜靜微笑。
已經站了許久許久。
低垂著的眸子,卻依然盈亮得似將這一路的燭光星火盡數采擷。
他看著石床之上,千年寒冰之中,昏沉熟睡的少年人。
少年看來,至多十六七歲。
頭發些許蓬亂,散了幾縷在少年蒼白頰邊。甚是消瘦,襯得眉清目秀得有些過了頭的臉多少成熟了些,卻掩不住少年的柔和輪廓。
楊倚樓手中燈盞並不耀目。隻是尋常燭火,暖暖地跳動昏黃。
但這柔柔弱弱的燈火,卻終於攪著了少年的安眠。
一絲一縫,少年一雙黑亮眼睛緩緩睜開。
看了看石室天花板,眨了眨眼,又看向默然靜立石床一側的楊倚樓,再眨了眨眼。
點漆般炯炯。
微仰了額頭,楊倚樓的微笑便更是縱意了。
仍是無聲,卻如同結束了這一世的等待。油然而生般,自心底開出的愜意、滿足而慵懶的笑容。
鍾未空看著這樣笑著的楊倚樓,尚未起身,眉頭已皺了起來。
一睜眼,便見著莫名古怪的陌生人。
楊倚樓卻不介意。
他隻將手中燈盞,又往鍾未空的方向提了提,靠了靠。
鍾未空自然被引得看向燈盞。
燈籠悠悠地打著轉。轉過來的那一麵上畫著隻豬頭,豬頭底下疊著隻烏龜,潦草乖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