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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誦信的計劃與薑阿傻所推證的幾乎無差。
李誦信算到了薑磊會在山石砸落的時候會因為保護紅薯攤而不能及時逃離,由她來推一把薑磊,讓在山頂上的薑駟可以順利砸死她父親,戰勝自己多年以來的夢魘。
但她們沒有算到薑芍藥會折回執意拉著薑磊逃命。
但事後回想起來,一切又都有跡可循,因為薑芍藥原本就是一個善良勇敢的人。
於是三人隻能再次策劃了之後的玄鳴山殺人案,由薑駟親手砸死薑磊,再由餘下兩人來製造障眼法。
第二起案子發生在宣哥家裏,在他喝的酒裏下了迷藥,由薑豔豔親手以殺豬的方法拆解了他,把斬剁下來的肉拿到她每日都去的豬肉鋪來賣。
有客人抱怨那日買來的肉酸臭,薑豔豔想,他的肉何止酸臭,連心都是黑的。
若無其事的過了兩日,居然也沒人發現這個男人死亡,隻以為他在屋裏讀書。
而她們已經買好三張離開桃花縣的船票。
李誦信是她們的首腦,是最令她們放心的人,所以殺害李山的案子排在最後。
李山果然很快便順利地被解決了。
其實她們還用了障眼法,和那些不管事的官員開一個惡劣的玩笑。
如果不是薑豔豔丟掉了戴在耳朵上的紅石榴耳墜,如果不是那枚承載了她及笄前所有少女時光的耳墜對她過分重要令她想要折返去取,如果不是……
許是一切於冥冥中早有定數,隻可惜她們永遠也見不到外麵的世界的模樣了。
審完李誦信、薑駟和薑豔豔三人已是半夜,薑芍藥心情沉重地從鎮上監牢出來,心裏想著李誦信最後對她說的話,“芍藥,我們不是壞人,至今我們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從計劃殺人開始,我就做好與阿駟和豔豔共同赴死的準備。我沒有濫殺無辜,沒有對你動手,也沒有對旺財動手,明明我已經偷偷把它放到鎮上了,你還是把它帶回來了,我想你或許與旺財有緣,之後我家沒人了,你可以幫我養旺財嗎?”
薑芍藥壓抑住喉間酸澀,點頭道,“可以。”
李誦信安靜的笑了。
然後縮在角落的薑駟小聲問她道,“芍藥,如果你攤上這樣的爹,你會選擇殺了他嗎?我覺得你隻是運氣比我們好罷了,你若是我們,說不定也會選擇走上這條路。但是我心裏對你還是很抱歉,抱歉那天跑到你家睡覺,利用了你,也抱歉勒死了阿玟,可是我當時別無選擇了,我會到地底下求他寬恕的。”
薑豔豔於離別時什麼都沒有說。
薑芍藥注意到她把戴在右耳上剩下的那枚紅石榴耳墜摘了下來,如今的她,兩邊耳垂都沒有戴耳墜了,她或許是後悔自己讓李誦信回到案發現場找尋耳墜導致三人被抓,又或許是覺得自己早該和逝去的少女時光告別了,她再也回不到過去。
回憶至此結束,她們四人之間不再有以後,眼淚眼中溢出,薑芍藥低頭飛快用手背擦掉,一人提著柳葉刀,倔強而孤執的走在雲山鎮裏並不寬敞的街道中。
薑阿傻手裏著一盞燈,默默跟著她。
黑夜裏小小的燈火拖拽出兩道長影,薑阿傻垂眸看著前方倒映在黃土地上,略略顫抖的影子,他眨了下眼睛,想上前安慰,卻也敏銳的察覺到她並不希望被人瞧見她狼狽的模樣。
蒼白的語言亦不能給予她有用的安慰。
薑阿傻保持著三步的距離,至某一處時,他忽然停下來,等她影子再往前移動時,抓準時機摸了摸那道纖柔的影子上的腦袋。
然後又急速上前幾步,垂在身側的手悄悄的、虛虛的握住了那道影子的手。
不要難過了,姑奶奶。
薑阿傻於心裏偷偷想著,目光直視前方,身板挺得不能更筆直,整個人都顯得十分威儀正氣,盞燈照到的耳骨卻漫上了可疑的紅跡,男人有所察覺,做賊心虛般的用雙手捂住耳朵。
期間他還走走停停,手裏的盞燈搖來曳去,不斷調整著自己影子的高矮胖瘦,然後在某一個位置,輕輕歪了歪腦袋,把自己腦袋靠在了她影子單薄的肩膀上。
他眨了下眼睛,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又默默板正起身子,低頭摸了摸鼻尖,他要安慰她,好像應該是她要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才對,他弄反了。
走出鎮裏,薑阿傻很快便察覺她走的不是回武岩村的路,這是通往禾萬村的路。
似乎是察覺到身後那人的錯愕,薑芍藥終於停下腳步,等他行至她的身旁,才輕聲道,“我去李山家接旺財。”完成李誦信最後的心願。
之後的日子裏,替李誦信照顧好這隻陪伴她長大、卻也見證了她不幸人生的狗。
薑阿傻安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薑芍藥又自言自語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為何半夜三更就敢走十幾裏的鄉道去接狗?”
“我之前就同你說過,我們雲山鎮素來安穩平和,幾十年都沒出過什麼大的案子,所以我走在雲山鎮的地界裏,總會覺得特別安心。我當捕快已經快兩載了,沒真正處理過什麼事兒,但是輪到我負責值夜巡邏的日子,我一個人在夜裏要走百來裏的路,可是從來沒有害怕過。其實我是很以我們雲山鎮民間的和睦友善為榮的。”薑芍藥頓了頓,苦笑著道,“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我所能見到的,隻是冰山一隅而已。這份粉飾太平的安寧裏麵,不知道有多少人活在痛苦的煎熬中,有些溫和的好人卸下麵具後,不知道是如何傷害比他更弱的弱者的。
如此想來,我下一次值夜巡邏的時候,也沒辦法像過去那般安心了。”
薑阿傻輕聲道,“你別害怕,你以後值夜巡邏時我都陪著你便是了。”
薑芍藥瞥了他一眼,心想到:屁嘞,你恢複記憶後拍拍屁股就會走了,還敢在姑奶奶麵前隨口撂下這些根本不會實現的承諾。
兩人抵達李山家,原本充滿煙火氣的屋宅隻剩蒼涼和寂寥,原定於嬌嬌嬸今日要取走的花雕床靜靜佇在牆根下,想來是怕花雕床沾血晦氣會衝撞家中喜事,最終沒有帶走,留下的還有大片血印的木屑和李山無人問津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