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臘月二十八,是個豔陽天,響水郡裏但凡叫得出名頭的大戶人家,都要派遣下人去大渡口搭棚施粥。
原因有二。
一是此地臨水,離橫斷南北的陵江最近,當地人多靠漕運為生,年關上,犒勞船工乃舊俗。二是自唐景大戰平息,作為唐國南北商旅必經之處,這裏早已恢複昔日熱鬧,富戶們圖個吉利撐個場麵,少不了為過路商客行方便。
周府便能算得上響水郡大戶之一,隻是今年當家夫人去中原談樁大買賣了,施粥一事落在了她的郎君手裏。
天剛見亮,周郎君起了身,讓府中管事集了一應家丁仆從數十人,等在門口聽他傳下話。
他抱一隻銅製裹虎皮的暖手爐,坐在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微微斜眼,在管事念文錄上的施粥安排時,目光從人群中掃視而過。
“你方才說,人齊了?”
管事聽著,心裏暗抹一把汗。
周郎君近來愈發跋扈,下人但凡行事稍有礙眼的,輕則打罵,重則發賣出去,他沒膽子去觸周郎君的黴頭,隻得說個詳盡。
“回郎君的話,循著往年夫人辦事,除卻蘭院荀娘子身邊的,的確是,的確是齊了。”
周郎君聽後,鼻間冒出聲冷哼。
“我當你是個明白人兒,沒想到也蠢笨如豬。”他瞪著管事,繼續說:“打三年前出了那檔子禍事,唐奚兩國商道不通,夫人砸手裏的絲綢瓷器不知賠了多少,如今闔府上下都要吃喝,哪養得起閑的?”
管事連連稱是,盤算把這燙手的山芋丟出去。
“奴蠢笨了,誰叫她那還有個需得伺候的,夫人是可憐她,特意給的人。即便奴去要了,她也不會放。”
周郎君本就妒恨蘭院。
他夫人行善積德,樂意幫外人養妻女。可惜成親多年,他們夫妻膝下無所出,漸漸有了隔閡。夫人又甚愛去蘭院,和那荀娘子眉來眼去,還有那小丫頭討喜,連府裏那些不知好歹的下人都敢嚼舌根,說夫人與蘭院的才像一家子,他是聽一回氣一回。
這口惡氣,竟活活壓在心中多年了。
如今正巧夫人不在家,臨行前交代歸家約莫正月初八,荀娘子的閨女三年前又跌了池子,昏睡到前些日才醒,尚在病中,要是此時他將蘭院那對眼中釘處置了……
想到此處,周郎君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搓著暖爐子,對管事說:“施粥的事兒就按文錄上辦,往年那些人既已是熟手,做得慣的,我想著出不了什麼岔子。餘下的人裏,你挑揀幾個做粗使的,過個把時辰,隨我去蘭院。”
周郎君同蘭院的不是沒有鬧過,鬧過不隻一回。
管事當他這次借施粥之事,又打算去找茬,無非對荀娘子威嚇折辱一番,鬧完還是要看夫人的麵子作罷,他便笑應著,腳底抹油去安排活兒了。
去大渡口搭棚施粥的下人走光後,大半個周府空曠下來。
周郎君在小書房坐夠一個時辰,點心就茶吃到半飽,尋思時候差不離,直接領了過來聽吩咐的五個壯年家丁,又令他們提棍帶繩,風風火火往蘭院去。
這是處偏僻的院子。
院牆角的青苔很茂盛,無人去剔除,簷角新結的蛛網上,還掛著昨夜飄零的雨珠,院裏布景看似簡陋,卻處處透著雅致生機。
按荀娘子的話來形容,叫做“萬物循命,禍福各安”。她是個斯文人兒,不在意那些個身外之事,唯一掛懷,便是她女兒。
燕姒不知自己是怎麼變成了她女兒的。
醒來那日。
一瞧房內是按唐國習俗布局裝點,再看荀娘子和丫鬟小廝三張陌生麵孔,燕姒起先頗是警惕,試探性地用唐國話問他們都是誰,此處又是哪。
丫鬟不知所措,小廝則言簡意賅:“小姐傻了。”
荀娘子當即差小廝請郎中來看,郎中摸著胡子高深莫測地告訴他們,荀姑娘三年前摔池子裏磕到腦袋,患的是失憶症,需要慢慢將養。於是荀娘子等人從高度緊張變為悉心照料,一連七日枕戈待旦。
燕姒瞧他們並無惡意,又難得嚐到尋常人家的溫馨,便安心住著。隻是昏睡日久,這副身子不活絡,而今依著竹杖,才能勉強下地。
日上三竿,荀娘子掀開門簾進屋,見燕姒杵著竹杖往妝桌邊挪,趕忙擱下手裏的刺繡,上前攙扶。
“哎喲小祖宗!你怎麼自己下來了?”
前世學的唐國話派上了用場,燕姒從容答道:“郎中叮囑我能走動了便要多加走動,這樣經脈活絡得快,病自然痊愈。”
荀娘子把人扶到妝桌前,替她拿開竹杖,問她:“泯靜呢?”
“說去小廚房打熱水,已走了一陣兒。咱們院裏就她一個丫鬟,我若事事等著她在才能做,豈不是要累死她了。”
這話在理,荀娘子在周府無名無分,周夫人與她交好,肯收留她這麼多年已是大恩,怎好因女兒生病,再問主人家多要人手。
“是你阿娘沒出息,苦了你。”荀娘子站在燕姒身邊,垂著眉眼有些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