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斌,是孔丘的六世孫。魏國王魏圉(音yǔ【雨】)敬慕孔斌賢能,請孔斌擔任宰相。可是,九個月之久,凡是涉及國家大計方針的建議,魏圉都聽不進去。孔斌於是辭職,說:“對一個身患必死絕症的病人而言,世界上沒有良醫。從前,伊尹在夏王朝,薑子牙在商王朝,兩個王朝仍然滅亡,難道伊尹、薑子牙不打算救他們?當然不是,而是形勢不允許。不出20年,天下將全被秦王國吞沒。”
孔斌引用的燕雀之喻,發人深省。他指出:有些人的見解跟燕雀一樣,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那種顢頇恍惚態度,使人驚訝。然而,兩千餘年的曆史,我們卻看到更多這樣的鏡頭。一個人從60層高樓摔下來,經過50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經過40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經過30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平安訊息連續傳出。太多時候的芸芸眾生,都是在這種自以為“活得很好”聲中,歡天喜地,甚至還爭權奪利,掀起茶杯風波。
太濃的憂患意識使人變成驚弓之鳥,太淡的憂患意識使人麻木不仁。中國人分趨兩個極端,使災難更慘重,更難擺脫。
秦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決心用國家力量為範雎複仇。情報說,魏齊躲到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平原君趙勝住所,嬴稷於是邀請趙勝到秦王國(首都鹹陽【陝西省鹹陽市】)訪問。等趙勝抵達,立即囚禁。派人告訴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說:“不砍下魏齊的頭,你的叔父(趙勝)就出不了函穀關(河南省靈寶縣東北)。”魏齊隻好逃出趙勝住所,投奔宰相虞卿。虞卿立即辭職,跟魏齊逃到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打算請王弟魏無忌幫助,再逃向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市】)。魏無忌考慮到國家利益,不敢馬上見麵。魏齊一氣之下,自殺。趙丹砍下他的人頭,送給秦王國,秦王國才把趙勝送回。
魏齊雖貴為宰相,但本質上跟須賈一樣,不過官場混混,他在流別人的血、使別人痛苦,來展示他的忠義時,慷慨激昂,神采飛揚。等到需要流自己的血維護國家的安全時,卻卑劣地棄職潛逃。凡是殘暴的人,沒有一個不膽小如鼠,想當年他巍坐高堂,下令對範雎苦刑拷打,何等懍然,再也想不到會有今日。膽小如鼠之輩,因為堅信對手不能翻身,才忽然膽大包天。魏齊直到臨死,都沒有一句話對自己過去誣陷忠良的行為表示歉意,反而憤怒地斥責別人不夠朋友。咦,他竟要天下人都為他一個人的罪惡去送命受苦,可算是中國曆史上最古老的一個人渣。他的下場,使天下所有負屈受冤的孤苦靈魂,都揚眉吐氣。讀者先生如有酒在手,請幹一大杯。
紀元前257年,秦王國(首都鹹陽【陝西省鹹陽市】)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免除白起所有爵位和職務,貶作士兵,放逐到陰密(甘肅省靈台縣)。
十二月,秦王國再度動員兵力,增援前方,先鋒抵達汾城(山西省新絳縣)。白起因病,不能啟程。時各國援軍攻擊王齕,王齕屢次戰敗,向政府緊急求救的使節,絡繹於途。這使嬴稷更為火爆,下令強迫白起出發,不準在首都鹹陽片刻逗留。白起隻好離開,出鹹陽西門十裏,到了杜郵(陝西省鹹陽市東北【秦首都鹹陽城西南小鎮】)。嬴稷跟範雎以及高級官員商議:“白起對加到他身上的處罰,表示不滿,而且還發牢騷!”嬴稷派人送給白起一把寶劍,白起接劍後,知道君王的用意,遂舉劍自殺。
白起最大的罪惡,是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殺降。然而,對秦王國而言,他功勳蓋世。他之拒絕擔任大軍統帥,可能是在鬥氣,也可能確實預見到必不能勝。秦王國對敗軍之將,處分嚴厲,他不敢冒這個險。但更有一種可能是,他真的患病。問題是,專製體製之下,不允許任何人有個性。白起膽敢拒絕君王恩賜的高官,已犯了大忌(輕視官爵就是輕視君王,君王全憑這個法寶維持他的權威),而在被貶逐之後,竟然仍不滿意,還發牢騷,這種行為,謂之“怨望”。因此,官場中的狡獪之輩,一旦受到迫害或委屈,不但不敢表示不滿、口吐真言,反而誠惶誠恐,自認“臣罪當誅”和“天王聖明”。希望首領肯定他的忠貞不二。重罪或可免死,輕罪或可重新出頭。
紀元前256年,秦王國攻擊韓王國,殺4萬人;又攻擊趙王國,斬殺及俘虜9萬人。位於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的周王國國王(四十三任赧王)姬延,大起恐慌,秘密跟各王國聯絡,企圖重組南北合縱同盟,由姬延親自率領聯軍,出伊闕(河南省洛陽市南5公裏),切斷秦軍糧道,使它再不能進入陽城(河南省登封縣東南)。秦軍的反應迅速而猛烈,大將摎(姓不詳)率軍直抵洛陽,生擒姬延,擄往秦王國獻俘。周王國所屬36個城市,人口總計3萬,全部並入秦王國。稍後,又把姬延放回,貶作平民,死於洛陽。
周王朝自紀元前1134年一任王姬發即位,到本年(前256)四十三任王姬延死亡,共立國879年,悄悄消失,沒有引起一絲漣漪和一聲抗議。“共主”、“天子”,何等神聖,時候來到時,不值一文。周王國到了隻剩下36個城市和3萬人口,已沒有資格過問國際政治,甚至連“大起恐慌”的資格都不具備。唯一的一條路,隻有靜觀待變。而姬延卻忽然大展宏圖,我們雖不在場,但可以想像:慷慨激昂,“有土一城,有眾一旅”,類似姒少康中興的話,一定說了一籮筐。等到國亡家破,那些大言不慚之徒,當然不知去向。
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春申君黃歇,任命荀況當蘭陵(山東省蒼山縣)縣長。荀況,是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人,曾經跟臨武君(名不詳)在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之前,討論軍事,一場辯論後,陳囂問說:“先生談論軍事,總是認為仁義才是根本。問題就出來了,仁者有愛心,義者有理性、有法則,怎麼能統軍作戰?統軍作戰,就是為了爭取勝利。”荀況說:“這就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了。仁者有愛心,正因為有愛心,才厭惡害人的人。義者有理性有法則,正因為有理性有法則,才厭惡摧殘理性、摧殘法則的人。軍事行動的目的,是除暴安良,不是奪取權力和財產。”
司馬光用六七千字的巨大篇幅,引述荀況的論點,對這項論點,顯然認同。荀況是儒家學派的修正主義者,在他思想中,已透露出法家學派的信息。他跟孟軻一樣,是一位雄辯家,但他沒有孟軻可愛。孟軻雖然有時陷於舉證和邏輯的錯誤,但他熱情洋溢、氣勢澎湃,現場的說服力很強。荀況卻一副冷冰麵孔,好為人師。這篇跟臨武君的辯論,洋洋灑灑,不過一場鬧劇,因為臨武君談的是戰術,荀況談的是政略,根本是兩碼子事。不但不衝突,而且相輔相成。荀況後來談到戰術時,還不也是臨武君那一套。文中頻頻提示臨武君大為佩服的表情,使人懷疑。
荀況的見解,有時候荒唐得離譜太遠,竟然幻想出來敵國人民喜愛我們如同喜愛爹娘,而視他們的統治者如同仇寇。所以一旦戰爭爆發,他們絕不會站在暴君的一邊,絕不會攻擊被當做爹娘的我們這一邊!這可是午夜奇談,再了不起的仁政,可能使敵國人民羨慕,不可能使敵國人民把入侵者當成爹娘,更不可能促使敵人全國背叛。交鋒一旦開始,戰士完全被殺人的行動和被殺的恐懼所控製,還管什麼誰是“義師”,誰是“盜兵”?自從人類有曆史以來,從沒有出現過的“仁人”,和從沒有具體實現過的“仁政”,被儒家係統無限製地擴大它的效果,竟成為一個無往不利的符咒。
事實上,荀況崇拜詐術、暴力,他閣下以“莫邪”寶劍自喻,喊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的血腥口號。對於稍後歸附的,一律“冒犯的衰落,叛變的滅亡”。這種“仁人”的軍隊,可是夠凶惡的了。最難堪的是:“仁政”之下,還有冒犯、叛變之事,“仁政”的力量就並不如所形容的萬能,也要靠封爵升官獎賞維持,怎麼有資格譏刺別國的軍隊如此?荀況說,誅殺姒履癸和子受辛,像誅殺兩個地痞流氓,未免輕鬆過度,他應該知道那是兩場血戰,千萬人死亡。《書經》文獻俱在,怎能當做一首抒情詩篇?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而“六術”“五權”,不過一些膚淺的知識分子對他一知半解的事物,所作的紙上作業,漏洞百出。幸虧沒有把軍隊交給他,否則,另一位趙括先生將出場。
然而,荀況的見解,有他的價值,至少“三至”是做將領的鐵則。掌握權柄的人如果明令或暗示欺虐人民,將領如果執行,應叫他付出代價。集中營魔頭艾克曼在以色列被絞死,穀壽夫在南京被槍決,說明“上級命令”已不能使凶手逃避責任。
衛國(首府濮陽【河南省濮陽市】)國君(四十六任)衛懷君(名不詳),於紀元前252年,到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朝見,魏政府把他誅殺,另立他的老弟(名不詳)繼位(四十七任),是為衛元君。衛元君是魏國王魏圉的女婿。
史書並沒有說明衛懷君先生犯了什麼罪,非處死不可,但卻指出新君是魏王國皇家姻親,這明顯的是一場借助外力的政治鬥爭。魏王國的凶暴,不亞於秦王國,一高興或一不高興,就把跟自己毫不相幹的另一個國家的元首,像囚犯一樣處決。衛國是周王朝(首都鎬京【陝西省西安市西】)封的,並不是魏王國封的,隻不過國小民弱而已。魏王國碰見秦王國,就心驚膽戰,碰到小鄰居,就另一副態度。
這件事使我們想到上世紀(前4世紀)發生的另一件事,魏王國一任王,強調衛國國君是“人主”,聲稱:“不聽人主的話不祥。”現在魏國王不但不聽“人主”的話,甚至還把“人主”的人頭砍掉,卻沒有一點不祥。充分證明當年交還逃犯的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不知道專製魔王又要發明什麼別的理由,再來證明“人主不同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