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中國飛往日本的航班平穩起飛之後,森田雪感覺耳鳴的症狀減輕了不少。她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順便回憶了一下這半個月來發生的事情。

在過去的半個月中,先是麻生律師數次打電話向森田雪解釋有關森田廣誌的遺產的問題,並強烈要求她盡快到日本處理此事。森田雪既要向父母說明情況、征求他們的意見,又要克服自己心裏障礙——說來可笑,當初離開日本的時候,森田雪百般不情願,如今讓她回去,她反而又磨蹭起來。

嗯,這次是要回日本的啊……

森田雪正閉著眼睛想得入神,忽然鄰座有人向空服員要水。差點就朦朧睡著的森田雪睜開了眼睛,接著便無意識地托著下巴、再度陷入沉思。

原來,舅舅真的把畫廊搬到神奈川去了。猶記得大二那年的寒假,她帶著年禮前往東京,誰知到了畫廊那裏,原本古樸典雅的店麵卻變成了裝潢高檔的西餐廳。進去打聽過之後,她才得知森田畫廊已經關門一個多月,似乎是搬家了,但西餐廳的老板不清楚畫廊搬家後的地址。

她連續問了附近好幾家店鋪,得到的答案卻都出奇地一致:“哦,你說那家畫廊啊!啥?新地址?我們也不知道誒!可能他們隻通知了把畫放在店裏寄賣的畫家吧?要麼你再去別處問問?”

因為森田雪當時訂的是往返機票,所以沒有很多空閑時間去找畫廊。她分時間段撥打森田廣誌的手機,卻也一直無人接聽。森田雪隻能先回中國,然後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

森田太太生氣地說:“我早知道他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人!畫廊?哈,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定是關門大吉了!小雪,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徹底把這個人忘掉吧!下次再去日本也不要費心找他,就當我們沒這個親戚好了!”

雖然森田太太把話說得很絕,可晚上的時候,森田雪卻聽到母親悄悄對下班回家的父親說:“唉,我真怕他生病了沒人照顧,日子過得不好……”

從這之後,森田雪就再也沒與舅舅見過麵。但她實在沒有想到,短短幾年過去,當她再次得到舅舅的消息時,卻是他的死訊。

作為舅舅的委托人,麻生律師在電話裏把事情說得十分詳細,包括她應該攜帶哪些證件和證明,應該注意什麼問題,他都交代得相當清楚。然而不管麻生律師在電話裏怎麼勸說,經過了初知此事的震撼與傷心後,森田雪依然無法做出決定。

不是森田雪優柔寡斷,而是她顧慮甚多。首先,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去接手舅舅留給她的畫廊;其次,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信心丟下父母、獨自遠行。五年前,她為了親情而與母親一起跟隨父親離開;五年後,她又能以什麼理由來打破自己當初的決定呢?

在森田雪眼中,既然已經選擇了親情,就不可以三心二意。所以,她必須留在中國照顧父母。

森田太太卻不讚同女兒的觀點:“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死心眼!想回日本就回去,不用管我們呀!我和你爸爸當初隻是擔心你一個人留在日本,也沒個能照應你的人,你舅舅又遠水救不了近火。可現在他都……”說著說著,森田太太就轉過頭抹著眼淚、忍不住啜泣起來——勸人的人反而成了需要被人勸的人。如果不是最近幾年身體不好、經不住來回奔波,森田太太肯定也要和女兒一起回日本了。

到最後,還是森田先生發了話:“小雪,森田畫廊是你舅舅這輩子的心血,你要代替他好好經營下去。至於我和你媽媽……這你就不用想太多了,我們還沒老到動彈不得的地步呢!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於是,森田雪重新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盡管還沒確定就此長住日本,但森田太太還是提前幫女兒把需要用到的東西全都收拾好了,隨時都可以郵寄出去。而森田雪本人則隻帶了一隻旅行箱和一個小背包,裏麵裝著她的換洗衣服和所有證件,另外還有尚未完成的《落櫻》第四部中文譯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