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深夜,含霜從夢中驚醒了。
雨停了,風也止了,一團黑暗包裹著一片寂靜。含霜摸索著下了床,慢慢地走到窗前,拉開了厚厚的窗簾。殘月如鉤,斜斜地掛在天邊。淡淡的月光漏進窗子,點綴著滿屋子的冷清與空曠。她用手拂了拂頭發,滿頭都是冷汗,四肢軟軟的,隻覺得心跳急促,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從來沒有做過噩夢,從來不知道噩夢的滋味是這樣可怕。平日倚在江岸寬闊而結實的胸膛上,她睡得香甜而安然,即使天塌下來,江岸的臂膀也能把它撐起。可奇怪的是,江岸去世後的兩個月裏,她也沒有做噩夢,甚至連夢都沒有做一個。她曾經以為消沉的人是無夢可做的,現在她明白了,消沉的人也有夢。夢是潛意識的一種表現方式,弗洛伊德說的。大概那些在白天麻木了太久的神經細胞,並不甘心就這樣走向死亡,而用夢這種方式,在她的潛意識中掙紮著複活吧。
含霜用額頭抵住了窗戶,冰冷的玻璃讓她的頭腦感到一陣難得的清涼。她開始回憶起那個噩夢。其實,她不用刻意去想,夢中的情景,已經在她頭腦中打下了太深的烙印。
她夢見了已經死去兩個月的江岸。兩個月來,他第一次出現在含霜的夢境中。他捧著滿滿120枝康乃馨,微笑著向含霜走來。他依然英俊,依然挺拔,依然剛毅,依然散發著一種特殊的魅力。他把康乃馨遞給了含霜,目光還是那樣溫柔,溫柔得要滴出水來。含霜羞澀地接過了花,眼底漾起一片幸福與陶醉。
突然,一個女人走了過來。不,準確地說,是“飄”了過來。她穿著一身寬大的,紫色的衣服,手中握著一株開花的熏衣草。“江岸,”她說,聲音是低柔而略帶著磁性的,“你忘了你的熏衣草了。”
江岸迅速轉過身來。“我沒有忘記,從來沒有。”他說,聲音深沉而堅定,眼睛裏燃燒著一團如火的激情,“我這就跟你去,去尋找屬於我們的熏衣草。”
那個女人笑了,是一種甜蜜而得意的笑。她挽住江岸的胳膊,和他並肩向遠處飄去。
“江岸!你回來!”含霜驚恐地喊了起來,“你不能走!你說過,你的生命是屬於我的。你說過的,說過!”
江岸回過頭來。他的臉突然變得那樣朦朧,那樣模糊,那樣陌生。“是的,我的生命屬於你,”他漠然地說,“那麼,我就把它還給你好了。”
話音剛落,含霜手中那120枝紅色的康乃馨突然飛到了天空,散成滿天花雨,一片片血紅的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下來,又化成一滴滴殷紅的血,在她眼前擴大、擴大,遮掩住了江岸和那個女子。然後,她聽到了刹車的聲音,聽到了江岸的慘叫,也聽到自己淒厲而尖銳地狂呼:“不——”
她在這聲狂叫中醒了過來。
現在,含霜回憶起這個夢境的時候,仍然會感受到夢中那份恐懼和痛楚。她的意識還是一片模糊,醒覺的隻是被刺痛的情感,像雜亂蔓生的藤葛,彼此糾纏又彼此壓榨。為什麼要做這個夢?江岸、康乃馨、熏衣草……夢中的一切,究竟象征著什麼?還有那個女人,紫衣飄飄,那樣高貴,那樣飄逸,那樣脫俗……含霜突然想起來,自己居然沒有一件紫色的衣服。她的服裝都是江岸一手選購的。江岸的審美能力比學舞蹈的她還強,他用各種色彩打扮含霜,把含霜打扮得清新靚麗,但惟獨不去用紫色打扮她。他說:“紫色代表高貴,也代表痛苦,而痛苦不應該屬於你,我也不願意讓痛苦包裝著你。”當時,含霜很容易接受了這個充滿愛意的理由。而現在,她突然覺得這種理由隻是一個美麗的借口,也許在江岸心中,紫色並不屬於她,而是屬於另一個女人,一個如熏衣草般清雅而飄逸的女人……
含霜突然覺得頭有些痛,那些沉睡的意識,現在正一點點地清醒過來。江岸和那個女人,真的隻是偶然相逢嗎?她又想起了佟鬆磊的話:“沒有人會去故意製造一場車禍,更沒有人情願在一場可以避免的車禍中喪失性命,或者讓別人為救自己而喪失性命,從而終生負擔著內疚和懊悔。”這句話似乎沒有漏洞。也許,是自己太多心,太敏感了吧。可是……含霜突然打了個寒戰,一個想法閃電般地劃過腦海——在汽車飛馳而過的瞬間,在車禍注定不能避免的刹那,究竟是一股什麼樣的力量,能讓一個男人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做出這樣近乎本能的反應?這似乎不是用“高尚”這個詞就能解釋得了的。含霜可以肯定,如果那一刻自己站在馬路上,江岸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可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又怎麼能給江岸舍棄生命的力量和本能呢?真的“陌生”嗎?真的彼此毫無瓜葛嗎?哦,不能!絕對不能!
含霜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抽了口冷氣,閉上眼睛,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翻攪著,都在劇烈地抽痛著,一直抽痛到她的四肢。她終於看清了一點點的真實,誰也無法駁斥的真實。可是,這真實讓她那樣恐懼而難以接受。她可以接受江岸的死,卻不能忍受江岸的背叛和不忠!江岸,青梅竹馬的江岸,一直保護她、照顧她、寵愛她的江岸,她一直那麼信任那麼依賴的江岸,居然會背叛她!那麼,她又如何去相信這個世界,和世界上任何美好的情感呢?含霜搖頭,拚命地搖頭,當現實讓她無法接受的時候,她往往會下意識地去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拒絕她所不願看到的一切。她感到渾身燥熱,於是,她猛的推開了落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