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2 / 3)

喉頭一口氣提上來,躥到太陽穴裏突突,又聽說那人還活著,隻是不省人事,醫院床位緊張條件差,得抓緊時間讓親友接走換地方調養,那口氣鬆下來,就讓他想撒手不管。

“他跟我平時沒什麼聯係,”楊剪這樣說,“我這邊也挪不開,必須得我現在去接走嗎?”

對方口氣有些奇怪:“您的意思是,你們不熟?”

楊剪說:“不熟。”

對方遲疑道:“傷患被衝到一條山溝底部,是今天上午發現的,沒有證件,所有財務隻剩隨身攜帶的一部手機,塞在衣物最內層,電話卡拔掉了,通訊錄應用程式聊天記錄等等全都清空,隻有一條撥打失敗的記錄,看時間是被困期間撥出的,顯示的是您的電話號碼,所以我們把您確認為第一聯係人。”

楊剪道:“可能我的手機號比較好背。”

說這個自己也不信,不過也就是隨口搪塞,他倒在沙發上,準備掛電話睡覺。

李白那人他再清楚不過,就算瘸了條腿,醒來也能自己活命。

“稍等,您先聽我說完,撥打失敗後兩分鍾,傷患還錄了一條語音備忘錄,時長兩分半,命名楊老師wpainu,”對麵字正腔圓地念,“因為傷患用的是二十六鍵鍵盤,我們推斷這串亂碼是‘我愛你’的意思。您認識這個楊老師嗎?”

楊剪盯住天花板下亂撲的那隻飛蟲。

“我們打開聽了幾遍,判斷不出在說什麼,很模糊,線索實在不夠,”對麵又道,“如果您認識這個楊老師,請務必告訴我們。”

“……”楊剪靜了兩秒。

他又平和地說:“我就是楊老師。”

對麵似乎比他更尷尬,因為沉默的時間更長。

楊剪卻坐了起來。

他靠著牆,左手順牆棱摸上開關,兩指輕輕一扣,燈滅了。那隻飛蟲晃得他眼幹,閉眼都有殘留的重影。

聽筒裏開始詢問具體信息了。

楊剪抽著皮帶起身,“叫李白,對和我不是一個姓,就是那兩個字,86年生的,沒有先天疾病,職業……發型師,我馬上把他身份證號發給您,”他說,“能說一下醫院具體位置嗎?”

李白臨死前想說什麼,這勾起了楊剪的好奇心,況且那人要歇菜了還想著他,他要是關上手機充耳不聞,自己心裏那道坎多少有些過不去,於是他此時出現在這裏。換了身適合跋山涉水的衣裳,覥著臉找教務處請假,買死貴的臨飛機票,拎了個單肩包當晚就出發,從北京到貴陽,再到銅仁,到德江,鑽進山裏,路把他的骨頭都顛酥了,這條路限行專供救援,那條路被坍塌山體埋斷,耳邊除了雨就是死寂,副駕上隻有團塑料袋似的雨披。北上途中雨勢漸小,遠山後的天空不再黑得無邊無際,甚至隱約泛了青,楊剪把車窗打開一半,雨絲裹著土腥氣撲上臉頰,細而涼,像種主動的觸摸。

這樣的黎明並不陌生,楊剪做過五年支教,是他姐姐楊遇秋自殺後不久,在四川涼山的一所中學,負責數理化、英語和籃球教學,外加普通話附送。那段時間他常常失眠,宿舍就在教室後麵,不太冷的話他就會爬上房頂,望著空空的操場和紅旗低垂的旗杆,再往遠望就是奔騰的河流與靜睡的村莊,星星沉甸甸地綴著,把天幕壓得很低,風和霧把世界凝成一塊深藍色的玻璃,楊剪沉在底部,一坐就是通宵一夜。

當然也有在這樣的盤山路上,楊剪把得了急性肺炎的學生送往縣城的診所,現在這輛城市越野開起來不如村裏的皮卡帶勁。再就是給學生采購教具和零食,其餘時候,楊剪不進城。他知道李白在滿世界找自己,有一次還真找到了,上課都聽到其他年級的學生在外麵鬧,校園裏進了個吸睛人物,可李白找到楊剪的教室,停在半敞的門口,不再往前一步。

初一初二的學生們齊齊屏住呼吸,一張張小黑臉上睜著圓溜溜的眼,小心往外瞧,楊剪也沒有因此停止板書,偶爾餘光掠過,他瞥見李白皺巴巴的印著混沌武士的白T恤、破洞牛仔裏磕上土和擦傷的膝蓋、汗濕的鬢邊,還有臉上點綴的那些細碎金屬,它們映著高海拔陽光,全都亮晶晶的。

李白就這麼站在黃牆和紅門的縫隙中,一言不發,也不是欲言又止,隻專心地看。下課前他就走了,楊剪把教學小球按入水槽,沒有看見他轉身的那一秒。

後來他們也聊到過這件事,李白說,我想親眼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