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晴空萬裏(1 / 3)

李白是被自己的嘔吐物嗆醒的。那些東西逼得他在夢裏就開始咳嗽,很劇烈,鼻腔和喉管裏都辛辣,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胃酸加上變質的酒。甩掉羅平安後他跟自己打了那個賭,他要回這啟迪科技大廈下等人,為了壯膽喝了半瓶二鍋頭,喝完還特意噴了好多香水蓋味道。是他在摩洛哥買的紀念品,劣質濃鬱的玫瑰調,至少甜滋滋的,能壓住他的酒臭。

這些酒過幾個小時留到了此刻,卻生出種澀到舌根的苦,或者說……是膽汁?總之像藥。睡眠很凶,這苦味的窒息感更凶,最終把他逐出夢境。

噩夢醒來往往全身都是汗透的,李白四圍空無一人,他抓著領子幫自己把重心側翻過去,好吐幹淨那些堵著嗓子眼兒的東西,吐完了,頭還是昏沉得要命,沒力氣抬起來。他在原地含混地叫了幾聲,也不曾聽到應答。那位室友也沒在打呼嚕。真的隻剩他一個了。

剩他還在醉。

八點四十四分。

李白在手表的圓盤上看到夢境——重影的是無數種楊剪離開的情形,哪種也沒有回頭。

他也聽到自己那種支離破碎的、比老風箱還刺耳的呼吸聲,氣管裏的氣流仍被阻滯著,緩了幾分鍾,頭腦稍微能想點事情了,也終於喘勻了氣兒,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看清身下的粉色海綿。

它是什麼。

哦,以前買的睡墊。

自己為什麼躺在上麵?

楊剪。

隻能是他了。

可現在楊剪走了啊,它也被吐髒了。視線搖來晃去,不甚清晰,墊子是一大片虛虛的粉,那塊汙漬好像還在繼續擴散似的,越看越大。李白衝到池邊洗了把臉,用手捧水,漱了好幾遍口,回來抱那墊子,想把髒掉的那塊塞到水池裏衝洗。才掀起一個角,他忽然聽見清脆而微小的一聲,什麼東西從墊子滑落到地上,滾到那攤苦水中。

這是……噩夢成真。李白的酒立刻醒了。慌慌張張把它撈出來,是戒指,他的戒指,他撐著眼皮拚命捅上無名指,又被楊剪摘下的戒指。原來楊剪不要啊,連同他一起,楊剪什麼都不要——李白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了,而有關睡著前發生的那些,他能清晰回憶的隻有這枚戒指,現在,它和自己一起被丟在這裏。

他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手掌托在水柱下,搓,揉,刮了又碾,寶石堅硬得就像個針頭,把他指腹磨得生疼,可還是洗不幹淨。是因為這間房子太髒了嗎,李白又把戒指咬在嘴裏,不讓房子碰它,洗墊子,拖地,跑到工作室外的公廁涮了三遍拖布。他甚至擦了冰箱和灶台,每次投洗都不偷懶,把舊抹布擰成一根硬棍。時間卻還是過得那麼慢,九點半都沒到,又怎麼耗到十二點。

不對,是十二點十二分,喜帖上是這麼寫的。

接著他看到鏡子裏的自己。

李白恍然大悟,原來最髒的在這兒。他,一個小小的細菌,現在真是醜得可以。他放棄了把戒指清理“幹淨”的想法,隨手揣進口袋,就像對待一塊普通的石頭。接著他在這廚房的方寸之間亂轉,看到電磁爐旁一隻白色藥瓶,地西泮片,他捏起它晃了晃。蹲在垃圾桶前,他又看到桶底鋪的那層碎玻璃碴,碎塊都挺大,不像摔的,怎麼還帶了紅?

拎出一小片,李白嗅嗅它,舔了舔,是血。

疼痛也跟著腥味一塊來了,從舌尖泛到心口,李白把玻璃摔回桶裏哈哈笑了兩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楊剪幹了什麼啊。把他弄睡著,是為了背著他捏玻璃發瘋嗎?

一定要把杯子都捏碎嗎。

現在留他在這裏,又想要他怎麼做呢?

總之再坐下,或再躺回地上,都會死的。李白捏著鼻子經過那間被塌了彈簧的席夢思填滿的臥室,走到工作間。這屋子沒窗戶,也沒開燈,隻有電腦主機的指示燈還在閃著。李白盯著它看了會兒,好像它是個活物,正在對自己傳達什麼。他點了支煙坐到電腦桌前,開始試密碼。二十來遍是有了,都沒試成,眼看著就要鎖機,這時門響了,來人一身肉包子味兒,哼著歌進到工作間門口,撞上李白被屏幕映得熒藍的臉,登時撞鬼似的連退幾步。

“你沒去?”李白摘下煙看他。

“……過會兒就去。”那人往上推了推無框眼鏡。

“密碼知道吧,”李白把椅子讓給他,“幫我打開。”

無框眼鏡拉開吊燈,鏡片後的雙眼充起迷惑。

“行。”李白見椅子還空著,端起來就往桌上砸,還差一點,被無框眼鏡趕緊攔住了。那台顯示器得以保命,被一串密碼捅開了界麵,接著郵箱也是一樣。想想也對,工作電腦,工作郵箱,共用密碼有什麼稀奇?他李白又是什麼人,隻知道楊剪這一個電郵方式,又有什麼稀奇。李白一邊瀏覽,一邊把煙灰撣在自己身上,他看到自己的後五封郵件,挨個躺在係統攔截的垃圾桶裏,至於前兩封呢?大概是被從回收站再刪除,落得個死不見屍的結局。

哈哈。

可以說一句“原來如此”。

楊剪是怎麼想的。在怕嗎。

在厭惡嗎。

在想老死不相往來嗎。

怪不得,楊剪那麼理所當然的說,你不該回來。

可能是他的郵件帶了什麼要命的傳染病吧。郵件都這樣了,本人再出現,豈不是瘟神效果?

李白沒有難過,如果有人要求,他甚至能堅定不移地站起來大聲宣布此事。因為細菌是單細胞生物,是不會難過的,他被擠壓在這個培養皿裏,用眼淚、苦水、肮髒的空氣浸泡,剛剛還是孤零零一個,現在卻飛速裂殖——太多了,頂得他站了起來,默不作聲地回到鏡前,看到自己畸形的菌落。

李白離開了那間工作室,在那位有請帖的室友之前。直到出電梯前他都是一副準備遠走高飛的樣子,隨後,鑽進一輛空出租車,他的臉冷下來,背上的大工具包都沒卸,“師傅,去北大東門那個順峰。”說完就捧著自己剛從樓下小攤買的雞蛋灌餅,開始大嚼特嚼。

加了兩根腸兩個雞蛋,他得吃飽點。

十多分鍾的車程,他一路都在期盼自己被撞死,可他沒有。下了車不看紅綠燈過馬路,把戒指從褲兜掏出,隨手一扔,被那車水馬龍吞噬,各方鳴笛在路口短兵相接,也還是沒把他戳死。

李白想,沒辦法了。他靠近,他站在它跟前。一看就是包場,連花園門口的冬青牆都被雕出了凹凸規整的“囍”字,精細得讓人瞠目。給保安看了工具包,好聲好氣外加裝裝可憐,聲稱自己是化妝組的臨時被叫來幫忙,李白光明正大地走進門內,隻見這花園更是氣派至極,石板路鋪了金紙,不隻有“囍上樹梢”,連錦鯉都被全部換成了純紅。

躲在一塊黃山石後,李白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另類。不過,就算格格不入,要再往裏也沒那麼難,他就是想進去看看而已嘛,他在外麵梗著脖子亂晃過幾次,不還是沒到裏麵長長見識。飯店門口難度不大,不見保安,不見新郎新娘的蹤影,隻有一個楊遇秋穿了身白旗袍,正在大瓷瓶旁邊獨自站著,抱著手臂望著天空,一副魂飛天外的樣子,誰路過她也沒反應。你在這兒不是迎賓嗎?你該吃藥了吧,還是吃多了?李白惡毒地想,把背包丟在石頭背後,插上牛仔褲口袋,混在一群相熟的賓客後麵,看他們交上請帖和份子錢,服務員也沒點人數,悄悄與楊遇秋擦肩而過。

平安無事。

楊剪在哪兒呢?辦喜事用的金色大廳在進深最遠的那一間,李白走了好遠,四處張望,結果等真瞧見一個疑似楊剪的影子,他又跟被人踩中了尾巴似的溜到一根大理石柱後了。不光要躲,還要蹲著。

果然是楊剪,一手挽著李漓,被一群細菌團簇在中央,大概是校友,他們在說母校的事,李漓被逗得咯咯直樂,捂著嘴拍楊剪肩膀。楊剪也笑,笑得很放肆,很爽朗。

李白閉上眼,捂住耳朵。太猝不及防了,幾小時前那人提住自己領子時通紅的雙眼浮進視線。這是同一個人嗎?李白想不明白。

是楊剪問他能不能有點尊嚴,好像他的低微,也是他的切膚之痛。

也是楊剪走過這裏,目不斜視地路過他,春風拂麵地摟著一個新婚前日出軌的女人。

愛原來真的這麼可怕。

李白毛骨悚然,楊剪走遠後,這恐怖也無絲毫減淡。想象自己是一攤細菌會讓他在人群裏好受一些,他就這麼緩緩挪進了長廊盡頭的金色大廳,不想被楊剪看見,又想離那人近點,他挑了最前排最邊緣的一張空桌子,早早在桌邊正襟危坐。也不能說他是掩耳盜鈴,畢竟旁人也被他騙了過去,桌上很快添了人,有幾個生麵孔,並未對他產生懷疑,還客氣地對他點頭問好,還有兩個楊剪的老同學——那位“林黛玉”被他對象找回來了,他們要更加友善,知道倆人鬧掰了,他們倆還安慰開解,說你現在才二十歲,還能遇上許許多多的人,弄得李白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和他們微笑。

他明明沒有傷心!他應該沒有露出心如死灰的樣子吧?他就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回想剛剛,他懷疑自己碰上的楊剪是個假的,所以得留下來確認一下。好在進展十分順利,李白安靜地隱匿在人群中,畢竟沒有人懷疑有誰會頂著這樣一張麵孔,未受邀請,跑到這裏圖謀不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