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對了,除去直至天明也不到訪的睡意。
如果那個人真了解自己,他想,最好再寄點安眠藥過來。
至於煙就算了,自己可以買,也給自己嚴格規定好了一晚上再無聊也最多抽五根。這夜他又靠著五根香煙熬到起床鈴響,其他幾位老師組織學生吃早飯時,他一個人在操場上擺好四個紙箱,靜靜等著徐荔帶學生們來領東西。
徐荔比楊剪大上半歲,也比他早來半年,在成都讀的大學,念的中文係,就是本地人,負責青崗中學全體學生的語文音樂和美術。相比楊剪的數理化跟英語,這三門學科似乎更討人喜歡,笑容甜美聲音溫柔會講地道方言的女老師似乎也比每天除了上課內容和某些難以理解的笑話之外半句話不多的冷臉男更好親近。
因此,毫無懸念的,無論是剛上初一的還是馬上要畢業的,孩子們都更喜歡徐荔。
楊剪認為這叫膚淺。
眼見著,徐荔過來了,身後小鴨子似的跟了一群小孩兒,全校統共也就這麼七十多個,一個個矮瘦得與小學生無異。隻見鴨子們嘰嘰喳喳地排好隊,從楊剪手裏拿過作業本時怯生生地眨眼睛,說謝謝老師,從徐荔手裏接鉛筆就樂開了花。楊剪知道他們開心,拿筆記本眨眼也開心,於是就隻是好脾氣地笑笑,對那些跟自己比較熟稔的學生,他會輕輕拍一拍肩膀。不得不承認徐荔的確也是個細心人,那些讓小女孩兒害羞的衛生用品,她單拿出一個箱子收在自己身後,用文具拆下來的包裝紙遮住,大概是打算以後單獨給。
“那裏,那是什麼,”有學生突然開口,好比發現了什麼寶藏,“那裏寫了楊老師收!”
楊剪鬆了口氣——還以為女孩兒們的秘密被哪個渾小子揭開了呢。
“對啦,就是送給楊老師的禮物,”徐荔循循善誘,“楊老師大半夜的,繞過好幾座大山,到縣城取回來這些,再把它們當做禮物送給大家,我們應該怎麼樣?”
“謝謝楊老師——”孩子們齊聲道。
排在楊剪麵前的小男孩——十五歲才讀初一並且總是畫不出受力分析圖的那個,笑得臉蛋紅撲撲的,在被拍肩膀時,摸了楊剪眉毛一把。
“老師也笑一笑嘛。”他小聲說。
我沒笑麼?楊剪想。
徐荔正好把人逮住,道:“曲比日,最近你聽課很認真,上個星期我們才學過一首詩,專門講我們蜀道的崎嶇崢嶸,不可淩越,你來講講它的第一句是怎麼說的?”
曲比日臉更紅了,愣在原地囁嚅,求助似的望向楊剪。楊剪暗自歎氣,學過太久,一時間他隻能想起詩名,其他也記不起了。
班長在後排高聲救場:“噫籲嚱,危乎高哉!”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孩子們一同背出了下一句。
楊剪有點意外,這群小鴨子學語文的勁頭還真是強!也就隻有在自己示範實驗或是模擬某些奇怪現象的時候,他們能對物理這麼感興趣。
物理明明是門優美的學科啊,美極了,愛因斯坦把它學得比其他人都明白,再講宗教感情,就說是“以其最原始的形式接近我們的心靈的最深奧的理性和最燦爛的美”,阿西莫夫當然也用了物理學原理說明,科幻的奇詭宏大不僅存於幻想……他又在想那些書了。
寄書的人關心他的嗓子,他的血,他的大腦。
他不願再往下想了。
似乎上周的進度也就隻背了這麼兩句,徐荔又開始趁熱打鐵地介紹起此詩的創作背景,什麼恢弘的浪漫主義代表作啊,什麼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啊……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楊剪又撿回了兩句。他想那條懸在江上的盤山路的確是難走。再就是……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接下來呢?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楊剪把又一冊練習本放到一雙稚嫩的期待的打開的手中。
徐荔還在講,李杜李杜,杜是杜甫,李就是我們這首詩的作者,他是誰呢?
問題太簡單了,提示到這份兒上,一呼百應。
楊剪聽到這個名字,也偏偏在同時,想起了下一句詩: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使人聽此凋朱顏。
以前掛在嘴邊的倒背如流的,這是才想起來啊。是嗎。
楊剪仍然覺得自己是個記性很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