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POPLAR(3 / 3)

兜裏的手機震了兩下,又兩下,李白把三個大袋子全提在左邊,招手攔了輛出租。盡管駕照沒考下來隻考了摩托證,那輛雅馬哈已經被楊剪交給他騎,過條馬路就能找到,這短短二十分鍾的車程他還是準備坐車回家。

怕把滿手的好吃的弄涼了,弄灑了。

在出租車後座,李白把餐盒放在旁邊,回複方才送達的信息。震的是楊剪的手機,年級主任發來消息:好好養病,爭取早日回來戰鬥![握手][握手][握手]

楊剪沒有設置密碼的習慣。李白替他回道:好![奮鬥][奮鬥][奮鬥]

病假也是他替楊剪請的。楊剪說,一月一號下午就得返校統計月考分數準備講評。可是家裏的問題還沒解決,那怎麼來得及啊?

於是李白用自己輸液的照片頂事,學著楊剪的口氣,說自己得了急性胃炎,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回學校了。

確實需要休息一下,天氣好冷,再這麼耗下去,說不定真的會免疫力下降生病呢?家裏三台加濕器天天開著,那人脆弱的鼻子還是偶爾會流一點血。李白心滿意足地關掉微信界麵,鎖上屏幕,也沒有再看別的。這手機在手裏拿了一天,他隻做了請病假這一件事,就像平日,楊剪的手機就擺在枕邊,人在浴室衝澡,李白也沒有把它滑開過一次,豺狼虎豹似的亂翻。

裏麵那些隱私是楊剪該有的,不該讓他垂涎。

他也知道問題不在於此。

那他們到底是怎麼了?現在,正在發生的,沒辦法倒帶的,又是什麼啊。

好像是自己做的蠢事。

門反鎖了,李白習慣性插入鑰匙,打不開,他才想起自己走之前擰過了那個旋扣。進屋按下吊燈開關,李白被刺得眯了眯眼,隻見楊剪已經醒了,當然已經醒了。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正坐在沙發上,默默看著自己的手心,聽他合上大門,才抬起眼睛看他。

“餓了吧?”李白蹬掉馬丁靴,低頭笑了一下,“同事聚餐,我帶了好多回來,都是他們沒碰過的。”

踩著襪子就走近了,他把塑料袋放上地板,餐盒鋪上茶幾一一打開,鋪滿了,都要放不下了,香味撲鼻。他把外套墊在地上,挽起襯衫的袖口,在茶幾另外一側跪坐,就在楊剪對麵。

楊剪卻不說話。

“沒下毒,不信你看我吃,”李白掰開筷子,夾了一筷子苦瓜滑蛋,是不是還得把每道菜都嚐一遍啊,好像有點尷尬,胃口也跟著沒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抿了抿嘴,撩起眼皮望著楊剪的眼睛,“每次和你吃飯都很沒戰鬥力。”

楊剪還是一語不發。

“學校那邊你不用著急,我請好假了,你可以休息幾天……”李白吸了吸鼻子,“反正也有代課老師,你不用這麼著急的。”

楊剪靜得都有些瘮人了,這是憤怒,還是失望?要不是他的呼吸聲還在幹燥且緩重地繼續著,李白簡直要錯覺,麵前的人已經靈魂出竅。

他已經確定,自己又幹了件蠢事。

蠢到家的那一種。

但他又不得不這麼做,做的時候,他是委屈的,痛苦的,但不做的話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拿了你的手機,是我不對,我趁你睡覺,把網線電話線剪了工具箱扔了把你反鎖在家裏……都錯了,我知道是我的錯,”他局促地放下筷子,有的菜還是涼了,需要他拿去微波爐熱,桌上的加濕器也已經耗光了水,需要他去接,他又忽然恢複了些許鎮定,想著楊剪終究是離不開自己的,但世界的其餘部分全都可以被撥到一邊,去不理不睬,“我就是覺得,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你不要去學校不要待在車裏,就在這兒,和我好好談一談。”

“談什麼?”楊剪終於出聲了,很啞,也很疲憊。

很冷。

李白打了個寒顫,“我們……怎麼了?”

楊剪眨了下眼。

怎麼了?

楊剪明明在愛自己,專注而坦誠,盡管有時是笨拙的,暴躁的。他明明那麼特殊。也沒什麼東西能橫空出世,把他們分開了。

所以是怎麼了。為什麼李白能看到一片雷區,混合大量的不解和神秘,別說踏入,隻要自己走近,楊剪就會把他推得遠遠,再把自己的牆再築高一層。

就是這堵牆使得李白痛不欲生。玫瑰也在,地上長出的尖刺也在,他就站在這樣的花叢裏拚命地踮腳,看不清裏麵圍的是什麼,隻有腦門撞得生疼。他一點也不想看見它,不想意識到它的存在,可他偏偏知道了,也沒辦法再裝作不懂。

因為他看見築牆的人高高地立著,卻也在痛苦。

“先吃飯吧,今天是新年夜啊……”李白避開那束目光,他給楊剪掰開了筷子,他把牛仔骨夾到楊剪麵前的河粉上,“明天我去不店裏了,後天我也不走……我們慢慢說好了。”

“我永遠不要走了。”端起加濕器準備拿去添水,他忽然哭了,淚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機器上,穿不透水槽上方那層塑料殼子,立刻抹開了,無論是臉上的還是塑料上的,李白本就沒有想哭,他隻是餓,並且累,想和楊剪待在一起說一說話,他隻是容不得那人忽視自己的潰爛而去對別人負起責任了,“你也別走。我們就在這裏……哥,你不要走。”

然而情緒還是太凶猛。

李白束手無策地放下加濕器,捂住了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