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尾聲(二)(1 / 1)

就在成都少城那殘留的最後一段城牆倒塌的一瞬間,遠在北京軍政執行處監獄裏的公孫樹突然感到渾身一震。那時,他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戴著重鐐被關在一個狹窄的號子裏,號子裏除了鐵門外,就隻有牆上很高的地方,有一個牛肋邊窗子。公孫樹拖著重鐐,來到了窗前,他抬頭望著窗外,卻什麼也看不見,隻看見一塊被牛肋邊一般的鐵條分割的天空。

北京的春天連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從牛肋邊窗子裏望出去,天空顯得冥漠蒼灰,遠山的迷蒙,給人一種深遠無限、廣漠寧靜的感覺。天空中,有一大群鴿子在盤旋,不時掠過它們拍著翅膀,自由飛翔的身影。不斷傳來的鴿哨顯得飄浮而幽遠,把公孫樹的思緒帶得很遠很遠,他就像聽見了那一段殘牆倒塌的聲音一般,眼前仿佛出現了少城那熟悉的城牆,並看見了它的無聲的倒塌。

於是,他臉上,便浮上了一絲難以覺察的、欣慰的笑容。

三天後,公孫樹以參加“討袁護國”的罪名,被袁世凱處決。

佳爾謨夫人自從公孫樹隨尹昌衡到北京並雙雙被捕後就趕到了北京,經多方奔走營救,雖然尹昌衡後來得免,但公孫樹終因是辛亥一員猛將,被袁世凱及舊部忌恨而未能幸免。而他又對準備逃出北京參加討袁護國,供認不諱,臨死時,對袁世凱大罵不止,一腔壯烈,所以,在他被殺害後,還被袁世凱暴屍三日。

盡管如此,佳爾謨夫人仍披麻戴孝,冒死在刑場守護三日,並在三日後,親扶其柩,安葬於北京西山。

不久,佳爾謨夫人便在西山出家了。

每當秋天來臨,北京西山紅葉一片片地紅了時,佳爾謨夫人便會來到公孫樹墳頭,默默地為他祭掃。這時,那些如煙的往事,便會再次在她腦海裏浮現,歲月的帷幕,也會在她眼前升起又落下。她心如止水,常常一個人站在山頭,望著山下遠處繁華的塵世,臉上浮上一絲讓人不易覺察的,輕蔑的笑容。

此刻,秋寒便漸次地濃重了,並且滿山滿山地漫開去,一如無聲的潮水,濕濕地蕭殺了山山嶺嶺,秋也被枝頭上的冷蕭高高地托起,地上的紅葉,也愈積愈厚,風一吹過,便紛紛“沙沙”地隨風揚起,從她身邊紛紛飛過,而她卻久久地佇立著,目光投向很遠很遠的南方,一動不動。

露水,稠密地從高遠的深空輕輕地灑下來,濡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襟。

於是,她便久久地沉浸在一己的寧靜,一己的孤獨中,不願再醒過來,就像一尊塑像,嘴角邊掛上了一絲,似乎永恒的、凝固了的微笑。

佳爾謨夫人無言,曆史無言。

她的生命,也在這凝固的一瞬間,得到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