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撒尿。”張亮說著就不容分說地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拽。李鋒固執地認為自己的當務之急是去乒乓球台那邊擤鼻涕,其緊迫性不會比張亮上廁所低。況且他確實沒有上廁所的欲望,但經不住張亮連拉帶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張亮的力氣越來越大,這種力量對比讓李鋒感到有點委屈,以至不快和憤怒。他掙開張亮的拖拉,說,我自己走。好在張亮安慰他道:“擠幾滴也是好的啊!”李鋒覺得言之有理,另外廁所也許更適合擤鼻涕,他想,我還從來沒有在廁所裏擤過鼻涕呢。
剛才姓王的問你問題,為什麼不說話啊?張亮說。
我沒聽,不知道他問我什麼,你叫我怎麼回答呢。
笨蛋,他問你對不對,你說對就行啦。
廁所裏有幾個五年級的學生。他們進去的時候,那幾個學生不知道為什麼,見有人來,嚇了一跳,趕緊往廁所外麵跑。其中一個還用小胳膊撞到了張亮的腰。張亮誇張地叫了一聲,一把掐住了那個小同學,罵道:小雞巴,居然敢撞老子?那學生被掐著,說不出話,隻是臉漲得通紅,眼看像要哭了。這時候有一個人把張亮的手奪開了,一看,是王奎。王奎原來和李鋒他們是同班同學,後來留級在了五年級。張亮隻好鬆開了手,但仍然很凶地訓了撞了他的那個五年級小弟弟一通。李鋒和張亮打算在廁所裏跟王奎談談,結果王奎並沒有那意思,跟那小弟弟一起走了。二人理解王奎,他為自己留級始終不能在老同學們麵前抬起頭來,能避就避。
廁所裏就剩下了他倆。張亮開始撒尿的時候,李鋒已經撒完了。他覺得應該擤鼻涕了。但是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該將鼻涕擤在哪兒呢?小便池大便坑還是直接擤在小便池和大便坑之間較為光亮的水泥地上?另外,他還想到,無論他擤在哪裏,廁所裏此時隻有他和張亮二人,擤鼻涕的聲音會因為爆發力遠遠高出張亮的撒尿聲,這麼一聲巨響又必然會使張亮回過頭來看一眼。想到這一點,他就失去了將鼻涕擤出來的勇氣。他真是悔恨萬分,覺得還是乒乓球台那兒最好,是擤鼻涕的最佳場所。首先,人雖少,但不至於隻有兩人,擤鼻涕者所能受到的關注會被分散;其次,那裏是泥地,凹凸不平,並且積蓄了足夠的灰塵,一坨濃厚的鼻涕下去,立即會被灰塵所包裹,混淆於泥土之中,而決不會在廁所裏暴露於水泥地麵上。當然,最好是將鼻涕準確地擤到球台下麵去,那裏因人踩不到,長滿了雜草,陽光不足,倒也青翠可愛。所以,李鋒放棄了在廁所擤鼻涕的計劃。他隻是站在蹲坑和小便池之間的空地上等張亮撒完。
張亮沒有按照牆上“小便入池大便入坑”的標語要求撒尿,而是對著一個蹲坑上的屎掃射。那些屎因為受到尿的衝擊,逐漸稀釋,向化糞池裏滑去。化糞池就在廁所後牆,露天的,因為已是校園之外,上麵隻蓋著些樹棍和草,並不擔心有人會掉進去,而且也便於村民把這些糞便撈到近在咫尺的田裏。也正是這個原因,陽光自樹棍和草的縫隙中直射而下,站在廁所內就可以看見化糞池裏的內容,斑斕一片,還被反射而上,從蹲坑與臭氣一道進入空間局限光線暗淡的廁所。
張亮的尿明顯比李鋒多得多,否則他不會邀請後者陪他來撒尿。隻見他像衝廁所的值日生那樣衝掉一個蹲坑裏的屎後又去衝另一個。隻是尿液已沒有開始那麼有力量,越來越微弱,那些屎卻頑固地待著。張亮有點不甘心,在尿撒完之後,他還掙了幾掙,果然擠出了幾股尿,不過,仍不見效果。張亮的所作所為使廁所內爆發出新鮮的臭氣,鼻子被阻塞已久的李鋒也聞到了。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鼻子了,所以他猛地一吸。這一吸是錯誤的,李鋒分明感覺到那些應該擤掉的鼻涕一下子衝進腦門,繼而又黏稠無比地落進了胃裏。這讓他感到巨大的惡心,加之臭氣更加熱烈,他趕緊跑了出來,到廁所門口的那個遮羞牆下幹嘔了起來,什麼也沒嘔出來。他隻好淚流滿麵衝廁所裏喊:快點啊你他媽的。張亮沒有快點,而是反過來叫他進去。李鋒,來。李鋒,來,來。音量不大,但咬字又狠又準,顯得像命令。因此,李鋒沒進去。張亮耐心地又喊了幾次,很堅定頑固的樣子。沒辦法,李鋒隻好返回了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