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區大禮堂與高敏相遇之後,李鋒一直想去鄉醫院拿點藥回來吃吃。但他覺得既然自己從來沒有去拿過藥,突然跑去拿藥,肯定會讓高敏誤會,覺得自己是特意來看她的,而之所以特意來看她,是因為自己心懷鬼胎。所以他想,還是等自己感冒發燒了再去吧。哪怕得稍微大一點的病也行,最好住院,天天需要個小護士來把被子一掀、褲子一扒、嗯的一聲打上一針,而高敏正是每天給李鋒打針的小護士。當然,這個想法太荒誕,李鋒自己也知道,他隻是希望看看老同學高敏作為護士穿著白大褂的樣子。否則他是很難把高敏和護士結合在一起的。
不幸的是,整整半年,李鋒也沒感冒發燒。到了來年春天,有天早上李鋒的媽媽沒起來做早飯,頭暈還想吐,李鋒和爸爸勸她到醫院看看,被拒絕了。她自我診斷為昨天下午在地裏幹活時嫌天太暖和,脫了棉衣受涼了,所以要求兒子去醫院拿點治受涼的藥,李鋒欣然從命。
在去醫院的路上,李鋒確實隨著離醫院越來越近而越來越緊張。所以到了醫院,他沒好意思東張西望,直接奔內科找醫生。他覺得還是問問醫生比較好。
內科門開著,但醫生不在,他就坐那兒等。這期間,門外人來人往,有醫生護士,更多的是捂肚咧嘴的病人。李鋒甚至下意識地往裏麵縮了縮,擔心被正巧經過的高敏看見。不過很快他就有點難過了。他發現,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戴著大口罩,即便高敏經過,李鋒他也沒法把她認出來,而高敏看到了他是可以確認的,之所以沒叫,匆匆走過,說不定是人家高敏不想跟他再見呢。如果真是這樣,李鋒會覺得羞愧已極。
內科醫生是個中年男人,絡腮胡子,刮得並不幹淨,鼻毛也太長,烏黑尖銳的樣子讓人看了想打噴嚏。留意到他的鼻毛是因為李鋒發現他進門時鼻孔在噴著煙,看來一支被狠狠抽了口扔在地上的煙蒂就在門口不遠處的走廊裏,很可能也被他用腳尖踩了踩。排在李鋒前麵的人一副討好相地遞煙給這個醫生抽,後者都接了,將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空白處方箋一側,耷拉著眼皮靜聽病人的自我陳述,他問的則很少,因為少,每次問都顯得很粗暴,毫無征兆地打斷別人的陳述,讓人嚇一跳。他更多的是抓著筆,時而在指間玩弄,時而在紙上快速地寫著什麼。
輪到李鋒時,醫生頭和眼皮仍然沒抬。
叫什麼?
啊,不叫什麼,李鋒慌忙解釋,我是來幫我媽媽看病的。
醫生這才抬起頭看了看李鋒身後,然後徑直問李鋒身後的那個老太。老太見狀,打算越過李鋒到桌前,被李鋒攔住了。那老太可能病得不輕,就勢倒在李鋒懷裏。李鋒趕緊將屁股下那張供問診病人坐的唯一的凳子讓與老太。然後將這老太不是他媽媽媽媽沒來作為兒子他隻是來幫媽媽拿藥的至於病情隻是想問問醫生等一番話說出來。
醫生和身後幾個病人對李鋒的話顯然很不耐煩,前者揮手叫李鋒先在一邊等會兒。既然病人沒來,而且隻是問問情況抓點藥,算不得緊要的病。李鋒隻好繼續等。
當排隊等候的一大撥病人終於看完,醫生也沒招呼李鋒,而是在桌上那一排品牌各異的香煙中挑選了根點上抽了起來。抽了幾口,這才指使李鋒先去掛號,然後買病曆。這些做完,李鋒才坐下來把媽媽早上的情況向醫生講了講。醫生一邊斜叼著煙眯著眼一邊記錄,然後說,我建議你媽媽自己來一趟,不過還是按這個去藥房抓點藥先吃吃看吧。
李鋒看了看媽媽的病曆,照例看不懂醫生都寫了什麼字。他甚至由此擔心藥房的人也看不懂以致抓錯了藥。但看樣子醫生的文字他們是懂的,掃上一眼就很隨意地在貨架上把藥取了下來,然後交給李鋒。
在這整個過程中,李鋒確實沒有看到高敏。他更不可能問人。所以當他提著幾盒藥走出門診部,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馬上推上自行車就走。他一步兩回頭地向自行車走過去,居然真的有個聲音叫住了他,而且確實是高敏。
高敏穿著白大褂的樣子他總算是領略了。然後他們就站在門診部外麵的一個花壇邊聊了聊。李鋒這才發現,他不知道該跟高敏聊什麼,除了申明自己是來幫媽媽拿藥之外,他們站在那裏的談話幾乎重複了上次見麵時的內容。時間大概隻有五分鍾,然後高敏就在別人的呼喚下走了。告辭之際,高敏不免又說,下次細聊。李鋒在回家的路上就想,細聊大概還是這點內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