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國學家在批評楊振寧時,甚至連楊振寧的意思都沒有搞清楚。例如著名易學家、山東大學哲學係劉大鈞教授批評楊振寧的演講“有很多常識性錯誤”,舉例說:“眾所周知,《周易》是最早的一部算卦的書,算卦的方法就是靠推演,舉一反三,怎麼能說沒有推演呢?另外,《周易》是一本‘普世之書’。從這個角度,也是一種廣義的‘推演’。”但楊振寧所說的推演法指的是邏輯推理,根據一些已成立的一般性命題嚴密地逐步推出較特殊的結論,例如在歐幾裏得幾何中,由公理、定理,然後到證明等。這顯然和劉大鈞說的《周易》算卦的推演完全不是一回事,雖然用了相同的名詞。
可見,楊振寧和愛因斯坦一樣,把希臘哲學家發明的形式邏輯體係視為近代科學的源泉之一,並認為中國古代文化缺少這個源泉:“中國傳統對於邏輯不注意,說理次序不注意,要讀者自己體會最後的結論。”實際上,中國傳統中不僅缺少合乎邏輯的嚴密推演法,也缺少合乎邏輯的嚴密歸納法。楊振寧認為《易經》的“取象比類”“觀物取象”是歸納法,其實這是在“天人合一”的神秘主義觀念指導下的不合乎邏輯的類比法。例如:“枯楊生,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枯萎的楊樹生出新芽,老年男子娶了年齡可當其女兒的年輕女子為妻,沒有不利的。)“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枯萎的楊樹開花,老年女子嫁給年富力強的男子,沒有禍害也不值得稱道。)在“枯楊生”和“老夫得其女妻”,“枯楊生華”和“老婦得其士夫”這種天道和人道之間隻有模糊的相似性,並不存在任何合乎邏輯的必然關係,由此歸納出的“無不利”“無咎無譽”的結論更是站不住腳的(可以舉出無數的反例加以推翻)。這種“推演”無非是男尊女卑的社會觀念的反映,或許還有一些生理上的道理,但是與邏輯推理無關。
中國傳統的說理方式不具有邏輯性,是許多中外學者都已指出過的一個事實,這甚至可以從國學家們對楊振寧所做的胡攪蠻纏的反駁中體現出來。《易經》對這種非邏輯說理傳統的影響有多大,是否是其源泉,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楊振寧不過是對老學術問題提出了一些見解,為何引起如此大的風波?
狹隘民族主義與偽科學相結合的思潮在中國雖然不像十幾年前那麼流行,但是仍然大有市場。風水、占卜、命理、天人感應、巫術等與《易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的傳統迷信在死灰複燃的同時,又往往被披上迷人的科學外衣,甚至有人聲稱它們代表著“新科學”,至少也是“潛科學”“類科學”。也有人論證《易經》是超前的科學著作,裏麵蘊涵著量子力學、相對論、計算機理論、遺傳密碼等眾多重大科學發現。還有人要以《易經》指導科學研究,根據它提出“太極原子模型”,推演出“太陽係有十四顆大行星”,或要用它預測氣象變化。
楊振寧指出《易經》的思想和方法根本就與科學格格不入,甚至要為近代科學沒有在中國產生承擔罪責,自然也就否定了《易經》是“科學明珠”“科學指南”“科學預言書”種種無稽之談。已有許多人作過類似的批評,有的批評要比楊振寧的演講更嚴密、更尖銳、更全麵、更有說服力。但是楊振寧作為人人敬仰的大物理學家登高一呼,其影響非同小可。特別是,楊振寧向來被視為具有極強的民族自尊心、熱愛中華傳統文化的海外華人(許多人可能還記得,1988年中國各大報紙都在顯要位置刊登過楊振寧對電視劇《河殤》的批評。這次又是《甲申文化宣言》的發起人之一),他反戈一擊,矛頭直指被視為中華傳統文化的源泉之一的《易經》,更要讓易學家們惱羞成怒了。這實際上是自二十世紀初以來科學與玄學之爭的延續,能夠引起如此大的反響,也反映出當今中國科學與玄學、科學與偽科學、科學與反科學的爭鬥的激烈程度。由於楊振寧的加入,大大增加了科學一方的力量,算得上是他為中國科學的發展作出的一個大貢獻。
2004年1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