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白渥格拉夫公司每周要生產兩三部十幾分鍾的短片,格裏菲斯很快地成為該公司最主要的導演,負責編導大部分的影片,到後來平均每周要導演兩部影片。他也成了該公司的絕對藝術權威,可以隨心所欲地嚐試各種各樣的新技巧。他就像一位得到了一件新奇玩具的小孩,不知厭倦地想要窮盡所有的玩法。無聲電影的玩法也幾乎給他窮盡了。到了1913年,他共導演了四百多部影片(每部十幾分鍾),實際上用遍了無聲電影的所有的技巧。按他自己的說法,他發明電影技巧的靈感來源於他所喜愛的狄更斯小說。狄更斯的小說常常把幾條線索交織在一起,通過鏡頭組接,電影對此可以處理得更好。狄更斯的小說非常注意肖像、細節描寫,在格裏菲斯看來,這就相當於是電影的特寫鏡頭。盡管格裏菲斯自己不願承認,他的靈感還來自同時期別人創作的電影。他早期最重要的電影《冷落的別墅》(The Lonely Villa,1909),就是剽竊自一部法國電影《城堡裏的醫生》(Physician of the Castle)。但是,格裏菲斯並不是像別人那樣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剽竊。如果我們把兩部影片放在一起比較,就會發現一個顯著的差別:原片隻用了26個鏡頭,而格裏菲斯的“改編”卻把鏡頭數增加到了54個。這個差別,表明了格裏菲斯在這時候已觸及了電影語言的內核。
格裏菲斯最重要的一個發現,是電影語言的基本單位不是場麵,而是鏡頭(一個連續拍攝的畫麵)。盡管在當時已有人試用多個鏡頭拍攝一個場麵,當時的電影基本上仍然是以場麵為單位拍攝的,一個場麵相當於戲劇中的一幕。格裏菲斯卻說,不對,場麵還可以再分解下去,電影語言的語法應該是由多個鏡頭構成場麵,由場麵構成段落,再由段落構成情節。他對這個新語法的嚐試,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最突出的是1911年拍攝的《隆台爾的話務員》(The Lonedale Operator),這部十幾分鍾的短片,竟然用了98個鏡頭。
格裏菲斯不僅確立了電影語言的語法,還確立了電影語言的修辭。格裏菲斯意識到,電影與戲劇不同,電影可以有效地控製觀眾的視野,更可以不受限製地頻繁更換場景,因此電影可以也應該拋棄強求時間、地點和行動之統一的戲劇三一律,根據敘述和表現的需要,通過精心的構圖和有機的剪輯,自由地支配空間和時間。在格裏菲斯手裏,攝影機不再是坐在舞台下無動於衷的死板的觀眾,而成為舞台上活生生的主動參與者;剪輯不再是一幕幕場麵的簡單拚接,而成為營造氣氛、調動觀眾情緒的複雜手法。格裏菲斯的一大發明,就是通過改變拍攝的距離、角度,鏡頭的長短和組接的節奏,不僅可以有效地敘事,而且可以有效地抒情,從而操縱觀眾的反應。比如遠景、全景鏡頭可以使觀眾置身戲外,近景、特寫鏡頭則會迫使觀眾投入戲中;緩慢的長鏡頭會帶來寧靜,快速的短鏡頭則能製造緊張。在格裏菲斯之前,已有人零星地使用電影的敘述語言,但對電影的抒情語言的使用,格裏菲斯則是第一個。
格裏菲斯還確立了電影表演的規則。由於電影用大屏幕放映,後排的觀眾和前排一樣可以看清演員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更由於電影可以通過近景、特寫鏡頭突出演員的表情,電影的表演就沒有必要像戲劇表演那樣誇張、造作,因此格裏菲斯認為電影表演應該含蓄、自然,不能讓觀眾覺得是在看戲,而要讓觀眾誤以為銀幕上的角色就是生活中真實可信的人物。格裏菲斯為此大力栽培新人,美國無聲片時代的重要演員,大都出自格裏菲斯麾下,包括女演員璧克馥(Mary Pickford)、吉許(Gish)姐妹,男演員塞納特(Mack Sennett)、施特勞亨(Erich von Stroheim)、巴塞梅斯(Richard Barthelmess)。為了使電影真實可信,格裏菲斯還拋棄了當時盛行的舞台式布景,而要求布景、道具必須真實逼真,為此格裏菲斯往往不惜工本大動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