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格裏菲斯還認為,電影不應該隻是用於娛樂,還可以有嚴肅的主題,可以用於表達影片作者(導演)的價值觀、理想追求和對現實進行批判。這樣,格裏菲斯不僅是電影的第一位技巧大師,也是電影的第一位知識分子和詩人,不管他的社會、道德觀念是何等的膚淺、幼稚、落後乃至反動。
這樣,格裏菲斯就從各個方麵為電影藝術建立了一個完整的體係。他用於表達這個體係的是具體的創作,而不是理論論述。他所受的教育也不可能使他把這個體係訴諸筆墨。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蘇聯的愛森斯坦等人通過對格裏菲斯電影的具體分析,才最終建立了電影藝術的經典理論體係。
然而,電影的藝術地位要得到認可,不能光靠十幾分鍾的小打小鬧,還必須有足以與戲劇相抗衡的長篇傑作。這時候的歐洲已開始流行拍攝一個小時以上的所謂“正片”,特別是意大利,拍了不少以古羅馬為題材的曆史巨片。但是這些正片,仍然隻是戲劇的翻版。格裏菲斯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必須用新的電影語言拍出長篇巨作。電影公司的董事、經理們出於製作成本等因素的考慮,反對拍正片。到了1913年,在格裏菲斯的堅持下,公司的負責人勉強同意他拍一部四盤約一小時的聖經故事片《貝斯利亞的朱迪絲》(Judith of Bethulia)。這部影片的拍攝成本創下了紀錄,共花了兩萬三千美元,是原預算的兩倍。公司的董事、經理們大為不滿,決定把格裏菲斯提拔為製片主任,想用明升暗降的辦法阻止他參與具體的拍攝。格裏菲斯馬上辭職,帶著一班演員和技術人員去了一家小公司。格裏菲斯離開後,白渥格拉夫公司很快就倒閉了。
1915年,格裏菲斯終於如願以償,推出了史詩性巨片《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這部影片,以南方卡米隆和北方斯東門兩個家族的悲歡離合,描寫美國內戰以及戰後南方的重建。其有關南方重建的下半部分,大體改編自當時一部流行小說和戲劇《族人》(Clansman)。在洛杉磯首映時,用的也是《族人》的名字。但原著作者看了以後,覺得這個片名不足以體現這部電影的史詩性質,建議改叫《一個國家的誕生》,表示經過內戰,美國各州喪失了獨立地位,而融合成一個新的國家——在影片中象征這個融合的,是在最後卡米隆家的長子本和斯東門家的女兒埃爾西的結合。
這部電影,在當時創下了一連串的紀錄。製作時間是聞所未聞的九個月(在不久之前格裏菲斯還在一周拍兩部影片),演員陣營是聞所未聞的幾千人,放映時間是聞所未聞的三個小時,製作成本是聞所未聞的11萬美元,但它的收入也是聞所未聞的,雖然缺乏精確的統計,估計至少在一千萬美元以上,成為曆史上回報率最高的一部電影。盡管門票賣到兩美元一張,人們還是蜂擁而來一睹為快,其後它的種族主義思想所引起的爭議,又吸引了更多的人來看個究竟。
這部電影,乃是格裏菲斯對電影語言的一次全麵的展覽。當時一部正片一般也就用百來個鏡頭,格裏菲斯卻在這部影片中總共使用了1544個不同的鏡頭。他把所有的這些鏡頭都裝在腦中(他拍電影從來不用劇本,這次也不例外),精心構造每一個鏡頭的構圖。為了真實地重現曆史,他按原尺寸重建了內戰時期的曆史建築。他甚至想讓演員們直接穿內戰時期遺留下來的服裝,結果發現50多年來營養的改善使得美國人變得高大健壯而穿不下父輩們的衣服,隻好依樣新做。格裏菲斯和攝影師比澤研究了大量的內戰時期的戰場照片,力圖準確地再現內戰戰爭場麵,而他們也達到了足以亂真的地步。這些戰爭場麵,是這部電影最成功的部分,以後經常被拆開來單獨放映,其壯闊、精確,即使在今天看來,仍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格裏菲斯還以細膩的筆觸,試圖營造一幕幕溫馨感人的日常生活場麵,為以後美國電影中多愁善感的流派開了先河。
格裏菲斯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仔細地對這些鏡頭進行剪輯、組接。最容易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對追逐、營救場麵的處理。在他以前所拍的電影中,這種場麵已一再出現過,為他贏得了“格裏菲斯的最後一分鍾營救”的美譽。在這部影片中,這種場麵一下子就出現了四次:第一次是一隊北方黑人士兵進攻卡米隆家,第二次是卡米隆家最年輕的女兒在一位黑人的逼迫下跳崖身亡,最後的兩次是在同一時刻發生的,黑白混血的州長試圖強奸埃爾西,以及卡米隆一家人被北方士兵圍困在一間小木屋中。而最後的一分鍾營救,本帶領三K黨徒擊退北方黑人士兵,同時救出埃爾西和卡米隆一家,構成了電影中最激動人心也是最令人難堪的一幕。影片中對黑人的誣蔑和對三K黨的頌揚,上映伊始就引發了一波又一波抗議的浪潮,不久就在北方各州被禁演(當時電影不受言論自由的保護。一直到五十年代,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保護對象才擴展到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