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事情,過去也有過。比如晚清東北好多地方,政府管不了,就由地方上的胡子來管,每支隊伍管一片,對外不叫胡子,叫保護隊,這片的老百姓,不給政府交糧納稅,卻給保護隊交保護費,我們赫赫有名的張作霖張大帥,就是幹保護隊出身的;河南也有這樣的事,民國時期豫西有個別廷芳,占了好幾個縣的地盤,說是要自治,這些地方政府管不了,全由他來管,對老百姓生殺予奪,但如果安分過日子,的確也加以保護。民國曆史上,長江流域的洪幫,四川的袍哥,陝西的哥老

會,上海的青幫,都幹過跟政府分庭抗禮“保護”一方的事情,這些幫會,就是二政府。

凡是正統的政府治理失效,秩序失控,就會有黑社會的勢力出來代為維持秩序,維持一種黑社會的秩序,一種規矩和規則都跟正常社會不一樣的秩序,老百姓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也隻能接受這種秩序。

晚清和民國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戰亂和分裂。國家整體秩序混亂,地方政府腐敗無能,隻知道刮地皮,卻無法維持哪怕起碼的治安與秩序,甚至隻會擾害百姓,這種時候,一般就會由黑社會出頭,用非常手段,建立非常秩序,在混亂無序與黑社會秩序之間,老百姓隻能選擇後者,因為後者帶來的損害多少要小一點,於是,這種替代政府的二政府現象就出現了。一般來講,這種替代往往處於地下狀態,隻有在政府特別失人心,或者黑社會勢力特別強大的情況下,黑社會才會在市麵上招搖,而維持秩序的警察,才會不敢穿製服上街,因為穿製服上街,既討黑社會的嫌,也招老百姓的罵。

其實,在二政府統治下,老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盡管由於政府失效,老百姓在有冤難伸而且特別想伸的時候,也會求助黑社會,而且凡是出現二政府的地方,根據黑社會中人的品性,有時候也會主持一點公道,但是總體來說,那種秩序絕非正常的秩序,往往是靠非法的暴力來維持的,就像當年的別廷芳一樣,他的話就是法律,說殺人就殺人,連申辯的機會都不給。服從二政府的治理,隻是由於不得已。

窮京官混世之法

京官窮,是古代官場的一個永恒主題。

其實,京官窮,大官不在此列,權大自然金多,想不要都困難。窮的,隻是那些小京官,所謂京曹,即中央政府各個衙門裏的屬員,無權無勇,人數眾多,一般來說很閑,但卻沒錢。他們甚至比不上那些經手瑣事的胥吏,由於有公務經手,在手續上就可以卡點油水出來。這種狀況,在官吏分途而官員的俸祿又出奇低的明清兩代,尤其明顯。

京官之窮,是因為沒機會直接刮地皮0同樣一個六部主事,七品官,如果在地方上做知縣,平常年景,說不上貪酷,一年幾萬兩雪花銀總是會有的。但是在京裏,一年的法定收入,也就是45兩銀子再上一點祿米。京師米貴,居大不易,這點錢糧,家口如果超過5名,那麼多半是要餓肚子的。原本文人就喜歡哭窮,做了京官,則一塌糊塗,活脫脫一個個怨婦。最有名的是李慈銘,在他的《越縵堂日記》裏,在罵人之餘,總是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的困窘。還有人填了曲子訴苦:“淡飯兒才一飽,破被兒將一覺,奈有個枕邊人卻把家常道。道隻道,非嘮叨,你清俸無多用度饒,房主的租銀促早,家人的工錢怪少,這一隻空

鍋兒等米淘,那一座冷爐兒待炭燒,且莫管小兒索食傍門號,眼看這啞巴牲口無麩草,況明朝幾家分子,典當沒分毫。”

京官哭起窮來,好像每日等米下鍋,忍饑挨餓,日子都沒法過了似的,其實大抵屬於“家兄江南歿,舍弟塞北亡”的詩人作詩,當不得真。沒錯,這些小京官,的確房租經常拖著不交,“酒食常欠米常賒”,動不動就跑當鋪,經常隨份子送禮,欠債也屬於家常便飯。但並不等於他們真的活不下去,事實上,他們往往出有車,食有魚,家裏有啞巴牲口,還雇有拿工錢的家仆。李慈銘一邊廂說自家沒米下鍋,一邊廂卻記錄自家赴一個宴會,又一個宴會,魚翅海參沒完沒了。當然,很有可能,這邊主人在赴宴,飯店門口,仆人找來嚷嚷:“大奶奶說了,當的那個鐲子到期了,趕快去贖!”晚清有嘲京官詩雲:“天樂看完看慶豐(看戲),惠豐吃罷吃同豐(吃席)。頭銜強半郎員主(即各部的郎中、員外郎和主事,都是各部中下級屬員),談助無非白發中(麻將)。除卻早衙簽個字,閑來隻是逛胡同(妓院)。”雖說有點誇張,但也八九不離十。其實,當年吃瓦片的租房戶,即便承租的官員拖欠房租,也斷沒有把人趕走的,因為租戶裏有個官員,對外好說話。而平時的商家,從來都是賒賬的,按年節一總收賬,因此,拖欠和賒欠,對於官員不算什麼大事。

總而言之,京官雖然比外放的地方官窮,但日子並不真的像京裏窮民那樣難過。魯迅先生的祖父周福清,以見習翰林(庶吉士〉大考未過,外放老虎班知縣,因過於驕橫丟了烏紗,馬上就捐一個內閣中書進京,雖說沒有錢拿回家,但自家的日子還過得不錯,時不時可以梢點特產孝敬自己的老娘。京官,也有自己來錢的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