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官第一種來錢的道兒,是打地方官的秋風,即揩油。當然這種揩油,屬於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地方官總是要進京辦事的,一進京,消息馬上傳開。同年(科舉同屆)、同事、同鄉,一擁而上,地方官也就大方地大開筵席同時撒錢。作為地方官,進京辦事,有關部門自然需要打點。主管長官得重點關照,但是自家的關係也必須麵麵俱到,同年、前同事、同鄉,大小菩薩每個麵前一炷香,一個也不能少。那年月,做官最要緊的是關係網,如果這種在大家眼裏天然合法的關係都照顧不到,丟下一個半個,馬上名聲就壞了。官場上關係複雜,說不準誰和誰有點什麼瓜葛,得罪一個,往往得罪一大片。有的時候,得罪人甚至都不可怕,但卻不能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破壞官場約定俗成的規矩。地方官的撒錢,廣積人緣,就是這種約定俗成的規則。按這個規矩走,才具平平不用怕,沒有政績也不用怕,隻要不出大格,或者特別倒黴趕上戰亂,進了官場,大抵都可以無災無難到公卿。

京官第二種來錢的道兒,是吃來往京師的同鄉商人。中國這塊土地,官商勾結,自古皆然。明清之際,官商之間往來的平台是同鄉會館。說起來商人們弄會館,是便於同鄉之間互助的,但是幾乎從一開始,這玩意就成了周濟進京趕考舉子和窮京官的場所。舉子進京趕考,可以在會館白吃白住,如果考上做了食,自然會照顧同鄉商人,這屬於商人的期貨投資。對於現任京官,憑借會館,時不時地給點補助,實在困難的,還可以在會館下榻,不收房錢,這屬於現錢交易。

京官第三種來錢的道兒,則屬於職務額外收入,這一點古今一理,就不多說了。值得一提的是,有清一朝,往往是越往後,這種職務額外收入越多,清中期之前,各部的胥吏多半比中下級官員機會更多o

所以,窮京官也有自家的混世之道,隻要有個官銜,即使在北京這種消費很高的地方,也能混下去。

鬼界的官僚體係

《玉曆寶鈔》是著名的善書。曾經有一個階段,中國的城鄉,到處都是這種玩意,僅僅比黃曆的普及度低一點點,每家一本不至於,說十家有三本,應該不算誇張。

《玉曆寶鈔》講的是地獄的事,今日酆都這個地方的知名度,很大程度上是托了《玉曆》的福。《玉曆》的地獄係統中,首腦就是酆都大帝。可惜,今天酆都這個地方,憑“地獄”旅遊掙錢的人,對地獄的種種傳說,已經不甚了了。某日等車,偶然看了一眼酆都的旅遊手冊,上麵說酆都的特產有孟婆荼;在《玉曆》裏麵,孟婆茶是給將要投生的鬼們喝的,目的是為了讓他們忘記前生,現在給大活人喝,不知是何道理。

中國人地獄的觀念,來自印度的佛教。佛家講六道輪回,其中的三惡道是畜生、地獄、惡鬼,地獄和鬼並列。中國人又把鬼裝進了地獄,神、人、鬼二界,天上是神界的空間,地上是人界的空間,而地獄就是鬼們待的地方。

西方基督教也有地獄(hell)的說法6但是洋鬼子的想象力實在有限,看但丁的《神曲》,地獄裏的那點事,實在過於簡單0不僅裏麵的刑罰單調,無非放火上烤、讓風吹著跑,而且地獄裏麵居然沒有什麼機構,作惡多端、神通廣大的撒旦,在自己的地盤上,居然連辦事人員都不配一個。

比較起來,我們中國人大不相同。《玉曆》裏麵,不僅刑罰品種多樣,從鋸胳膊斷腿,到開膛掏腸子,油炸,鍋煮,磨粉,大蛆拱,凡是人能想到的恐怖手段裏麵都有。

更有意思的是,在《玉曆》的敘事裏,地獄跟人間一樣,也是一個等級森嚴、機構眾多的官僚衙門世界。

地獄裏麵有十殿閻羅,每殿閻羅都下轄賞善司、罰惡司、查察司等若幹衙門,裏麵有判官鬼卒、夜遊日巡、牛頭馬麵、黑白無常等大小屬員。十殿中,除了第一和第十殿,負責接受和轉發鬼魂,其他的八殿,都下轄十六個小地獄,每個地獄照例設置對口機構、官員鬼等,一個也不能少。

如此龐雜的官僚機構,操作的是若幹種繁複的事務,每個小地獄一種刑罰,針對鬼在人間的時候犯的一種罪過。比如在佛寺道觀隨意拉屎撒尿,就要下搗肉漿地獄,受人之托不辦事,就要下刮脂地獄,犯口舌者下割舌地獄。

如果行過善,則可以功罪相抵。每個鬼魂進來,光是審核、折算、用刑,就要花去巨大的人力,不,鬼力和物力,這還不算最初的接受和最後的發送,包括挨個灌孟婆茶。

神、鬼兩界,大抵都是人比照人間的樣子比劃出來的,裏麵的官員(神界還有帝君)都很多。但在神界,官員或者帝君,多半人浮於事,吃飽了沒事幹的很多很多。比如神界,好像隻有觀音、關公和媽祖幾位比較忙,剩下的好像多半職責不清,說不明白到底負責管什麼,像八仙這樣的神仙,還到處遊蕩。

可是鬼界的官員卻很忙。各種民間傳說、小說、戲劇中,很少聽說有閻王出來到處溜達串門的。因此,衙門排到10座,而且每座有16個小衙門,充分合理。隻有湯顯祖這個沒有做過官的進士,才在自己寫的《牡丹亭》裏,非要給鬼界衙門精簡機構,說是元末大亂,人間的人十停去了九停,新鬼自然也就少了許多,閻王殿事務大減,於是天帝把十殿閻君減了一殿。杜麗娘為情而死,進了地獄,居然隻見到判官,不見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