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選舉接著進行下去之後,買票賄選的本事,中國人也學會了。這麼一來,選舉在底層社會,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選票需要買了,買的時候,基本上是一群一群的買,隻要買通一個地方精英,那麼這個精英能控製的地方的選票,就都是自己的了。而地方精英的行為也分成兩類,一類借選舉為自己牟利,買票的錢都落入自己的口袋,隻要他能壓得住茬,一般也不會出現亂子;一類比較有公益心的精英,往往會把選舉當成為自己群體謀福利的一次機會。比如很多南方的宗族,就開會議決,本族的選票一定要賣給出錢最多的候選人,而賣票所得,一律作為宗族的公產,用於宗族公益。當然,如果有政權的幹預(一般都是掌權的軍閥),價錢上可以優惠,但必須用其他條件作為交換。這就是為什麼在安福國會的選舉中,原本覺得自己在人望上占優勢的以梁啟超為首的研究係,會大敗給倉促組建的安福俱樂部,隻得了區區二十幾個席位,因為安福俱樂部背後有軍閥政杈的支持,在政權和金錢兩種資源上,研究係都沒有優勢。

軍閥政權利用選舉組織國會,為自己的政權提供合法性,但底層社會卻把選舉變成一次相當純粹的市場交易。事實證明,雙方在當時的條件下,都達到了理性選擇前提下的利益最大化。

1947年國民黨行憲國大的選舉,跟此前的選舉有所不同。由於國民黨政杈有點全能主義的味道,因此動員能力和社會整合能力都比北洋政權要強很多。其黨、政、軍、警、特在地方上,還是很有力量的,政權對社會的滲透也遠非北洋政府所能比。但是另一方麵,畢竟經過了現代政治幾十年的洗禮,二戰勝利,民主國家的聲望空前提高,某些城市居民尤其是知識水準比較高的居民,民主意識有所覺醒,人們初步意識到

了選舉與自己生活的關係,隻是這類人實在太少,對選舉大局構不成很大的影晌。同時,我們看到,由於戰爭的破壞,原有的鄉村精英控製能力有所減弱,從前選舉的買票方式,往往會出現問題。

因此,此次國大代表的直接選舉,更多地表現為國民黨國家機器在地方高度動員的局麵。盡管在選舉之初,國民黨為了防止代表變成國民黨員的清一色,曾經力圖通過地方協商,盡量保證某些無黨派人士,尤其是青年黨和民社黨等附和他們的“民主黨派”成員占有一定的比例,事先就把這個比例通告給這些小黨。_然而政權機器一開動,地方上擔心的卻往往是自己人的比例不夠,難免動員過度,最後使得小黨和無黨派人士紛紛落馬,國民黨中央又不得不出來糾正,結果原來當選的人又不幹,演成很多選舉糾紛。

這種政權體係動員下的選舉已經演變成完全意義上的政杈工具,參與選舉的底層民眾,既不可能得到選舉自己的代表的好處,也得不到賣票的利益。選舉,隻是上層政治的工具,民主跟老百姓依然距離很遠。

在曆史上中共進行的最認真的選舉實踐,是在抗戰時期推行的基層選舉。在整個抗戰期間,中共領導的敵後根據地,由於選舉的實行,為中共贏得了很大的聲譽,很多國統區的民主人士以及外國朋友,凡是到過根據地的,都盛讚根據地的民主。相形之下,國民黨治下的國統區,反而背道而馳,不僅沒有選舉,而且一度提倡一個政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的專製主義政策,跟根據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顯然,在抗戰時期中共推行的選舉,從選村長到選邊區參議員,都是相當認真的,基本上看不到背後操控的痕跡。由於中共對於底層社會超強的動員能力,因此根據地每年進行的“大選”(這是當時根據地的通行叫法),底層民眾的參與度,絕非此前任何一種選舉所能比擬。也可以說,這種選舉,基本上實現了底層民眾真正有熱情的參與。很明顯,不能把根據地的選舉,簡單地視為做給外麵人看的政治秀,選舉,對於中共而言,有著切實的工具性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