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子隻得慢吞吞退出去,走出幾丈還回頭叮囑。走廊那頭,廚子提著潲水桶過來去喂豬,趕緊側身讓靈子過去。當他走到第一房門前,許第一叫住他,請他把藥倒掉。
“這不是剛才靈子大姐給送來的藥嗎?”廚子熱心地說,“第一,你病了,難得老爺關心,大姐還把藥送到房裏,你還是趁熱喝了吧!”
許第一搖搖頭,說自己是苦出身,有什麼頭疼腦熱的,從來不請先生不吃藥,萬一病得重了就拔拔火罐刮刮痧。爹娘說了,看病吃藥那都是富貴人家的事;窮人生成的苦命,隻要吃了藥,往後一輩子就離不開藥罐子。這麼點傷風,能扛得住。
廚子笑了,說想不到你小小年紀,講的話還蠻有道理呢。許第一請他把藥倒在背人的地方去,以免老爺知道了不高興。廚子隨手將藥水倒進潲水裏,笑嘻嘻地說:“這是花了錢的,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剛好,母豬前幾天生了崽子,就給母豬吃了發奶。”
許第一點點頭,走到外麵去透透風。
不多時,廚子再過來收拾豬食槽,卻發現母豬倒在地上,口裏吐著白沫,四腳在瘋狂地抽搐顫抖,豬崽子在驚慌地尖叫。廚子頓時驚駭地大叫:“不好啦!母豬剛才還好好的,轉眼就要死啦!”
森人的驚呼炸破了耳膜,霎時傳遍小院,還驚動了四鄰街坊。一陣劈裏啪啦的腳步聲,不少人湧過來,七嘴八舌議論開來。有人說,這是瘟病,得快點抬出去燒毀掩埋,別讓傳到別的豬。還有精細人指點說,這口吐白沫不像是瘟病,八成是中毒,準是吃了有毒的東西。
仇兵聞聲趕來認真查看,母豬已經斷氣了。他厲聲說:“肯定是中毒了!這是誰喂的豬?”
廚子哭喪著臉大聲辯白:“仇管家,這潲水是我親手倒進去的。請你明察,別的豬吃了都好好的,哪來的毒呀?”
仇兵沉吟片刻,說一頭豬死了,不值得大驚小怪的。那些看熱鬧的人聽了,也漸漸散去。
然後,他把廚子叫過來,盤問他是不是喂了別的東西。廚子才記起來,去喂豬的時候,第一不願喝藥,是自己自作主張,把藥水倒進了潲水裏,就再沒有別的了。仇兵沉思之間,見靈子在遠遠張望卻並不近前,便不再說話,吩咐廚子叫上幾個人把死豬抬出去。
死了一頭豬,就像路上死了一隻螞蟻,很快就被人忘記。廚子依然做飯菜,作坊的工人仍舊熬坯製糖。但是,許家人心裏卻並不平靜。
夜深人靜,許盛山和管家仇兵坐在煤油燈下低聲交談。許盛山看著管家,疑惑地說:“你對他們都問過,還是沒有結果嗎?”
仇兵說,那廚子說的是實話,第一也證實了是他不願喝藥,看見廚子舍不得倒進了潲水裏。至於靈子,她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不知道,還當麵把那副剩下的藥熬好了喝下去。他還謹慎地提醒,還是先報官。許盛山搖搖頭說,這事蹊蹺得很,用不著鬧得滿城風雨,還是叮囑第一以後小心提防為好。總覺得第一還有什麼不願說出來,找機會再問問他。
仇兵輕輕走到門外看看沒人,然後壓著嗓子說:“東家,我再三思索,那件事還是早點公布為好,讓那些暗中覬覦的人早早死心,免得再生出事端。”
許盛山久久沉吟,讓他先找第一談談再說。
仇兵點點頭,悄悄走出東家房間。路過霞天房間,卻聽見兩口子在激烈地爭吵,不覺停住了腳步傾聽。隻聽見霞天說:“你不肯承認,我也懶得認跟你爭了。”向望發惱怒地說:“我說過,這次真不是我幹的,難道你要我剖開肚子掏出心給你看?”霞天冷冷地頂上去:“你這叫不打自招。這次不是你,那麼上次第一在半江落水,就是你幹的了!我早就看出你對第一不懷好意,還有什麼幹不出!”向望發自知失言,惱羞成怒地說:“是又怎麼樣?好歹我是半個兒子,你爹憑什麼對我絕情絕義,要把家業傳給外人?你說,給了別人對你還能有什麼好處?”霞天痛心地說:“我爹這麼信任你,讓你管作坊還讓收賬,你不好好幹也就罷了,總不能這樣壞良心呀!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都沒臉對爹他們說。”說罷,低聲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