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方,有人來過。
我立刻喝住了虞子期,可抬頭喊人的瞬間才發現麵前空無一人,早就失去了他的行蹤。戴綺思忙著照顧老揣,她追上來的時候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我說虞子期不見了,就從我眼皮底下,前後不過二三分鍾的時間。她踩著軟綿綿的泥土走到我邊上,很快反應過來。
“我們來晚了,土早就被人翻過了。”她抄起地上的泥土,“土粒非常細,應該來回翻過好幾遍,工具也比咱們先進。”
“我下去找人,你和老揣暫時別出來。”
“不,我和你一起去。”老揣晃晃悠悠地跑下山坡,他望著這片獨特的雅丹地貌,對我們說,“人散了更容易出事,大家一起走。”
我來不及跟他爭論,虞子期的消失打亂了我的思緒。我沿著地上的腳印追了一陣兒,忽然天際傳來“轟隆隆”的巨響,那聲音由遠及近,反複迂回。我們站下來觀望,蔚藍的天空驟然變色,遠處的山色逐漸與混沌不堪的青灰色天空混為一體。
“變天了,暴風。”沙漠中常年風沙不斷,七八級的大風屬於家常便飯。眼前這場暴風來得詭譎迅速。雖然我們身在深山裏,有天然屏障,但也不能麻痹大意,必須找個地方藏身。
“不隻是風,還有雨。”老揣嗅了嗅空氣,“我們在礦上,鼻子比什麼都靈。這場風雨不會小,要出大事。”
戴綺思憂心忡忡地望著我。“走,進林子。”我咬下牙,推著戴綺思和老揣爬上了山坡。地陷地區沒有遮掩物,大沙暴一來,這群人沒有一個能幸免。狂風很快席卷而來,天地眨眼間變得昏暗無比。我忙拉起防風巾,朝著青丘小道撒開了腳丫子急速狂奔。我不斷地回頭張望,希望能找到虞子期的身影,可直到我們三人擠進窄小的岩道,依舊沒有任何收獲。狂躁的風暴刀割斧砍一通亂砸。我們將帳篷的外皮裹在身上,背抵著岩壁蜷縮成一團。崖道外響徹著鬼哭狼嚎般的風暴聲,沉悶的撞擊聲不斷地落在四周。我忍不住探出頭,眨眼的工夫就被狠狠地砸了滿頭包。
老揣見我縮回頭,得意道:“怎麼樣,我說下雨吧?”
“還有冰雹。”我捂著腦袋苦笑,“你這本事倒是真厲害。不知道虞子期怎麼樣了。這風暴來得太突然了,估計也待不了多久,等它停下來我就去找人。你們暫時留在這裏別亂跑。”
我們三人緊緊地靠在一起,等待著這場天災離去。狹窄的青丘雖然阻斷了大部分風雨,但雨水還是很快透過帳篷的縫隙滲透進來。我用力頂在接縫處,後背濕了大半,下半身仿佛浸透在冰水中,逐漸變得麻木,失去了知覺。我試著移動了身體,不料因為長時間的僵直,腳部不受控製,忽然失去了平衡。我這一摔,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防風布“嗖”的一聲被卷得無影無蹤。豆大的雨點夾雜著隨時會要人命的冰雹,朝著我們幾個人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戴綺思急忙抽開她的背包,扯出一張毛氈子。毛氈子吸了水,變得異常笨重,但我們眼下根本沒有其他選擇,與其暴露在鋪天蓋地的冰雹中,不如用它防個身,聊勝於無。我想起包裏還有鐵鎬立刻來了主意,用僅剩的三個鐵鎬作為固定物,在峽穀間釘了一處“人”字形的避風點。然後將我們的背包堵在兩側抵擋風雨,為彼此博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暴風驟雨間,我不禁又朝虞子期消失的地方瞥了一眼。因為水霧太大,能見度低,怎麼也看不真切,這一次不知為何,總覺得混沌的地平線盡頭有一群模糊的人影正在緩慢地移動。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再次從避風點裏探出身。戴綺思不知道我看見了什麼,詫異地拉住了我,問我要幹什麼。
“外麵好像有人。”
“你看錯了。”戴綺思斬釘截鐵地說,“這種鬼天氣,誰會在外麵走?”
我有些猶豫,還是毅然探出了頭。我舉起望遠鏡,再次將視線集中在地平線處。這次除了昏黃的天空再也看不清其他東西。我歎了一口氣,正要轉身回到毛氈裏,腳腕忽然一沉,險些撲倒在地。我急忙低頭尋找,隻見磅礴的雨水中,不知從何處冒出一隻灰白色的人手,緊緊地貼在我的腳腕上。
我心頭猛地一沉,顧不上別的,抬起右腳猛地朝前甩去,打算借助慣性擺脫那隻恐怖的灰手。不料那隻自地下冒出的手掌極為有力,全力之下居然紋絲未動,我自己反倒因為用力過猛一屁股坐在了泥漿中。我大喊起來,可惜風雨太大,毛氈裏的人根本沒有聽見呼救聲。我蹬起另外一隻腳,朝著灰色的手掌連踹了好幾下。可它就像石頭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我逐漸冷靜下來,又試著調整角度,慢慢地抽出了右腳。那隻灰白色的人手依舊保持著抓握的動作,悄無聲息地躺在泥水中。我覺得不對勁,又再次爬回去,發現那隻人手不過是半截石製的雕塑。我回到毛氈中,驚魂未定。戴綺思見了我的臉色就問怎麼回事。聽聞找到佛手,老揣撩開簾子,不想迎麵一陣冰疙瘩,砸得他不得不縮了回來。
“動不了,太厲害。”他抖了抖手腳,抵著牆背對我們說,“早說過崖上有東西,我看八成是古時候留下的,算不算文物?”
此時我哪有心思管什麼文物,虞子期生死未卜,又逢這場百年難得一遇的鬼天氣斷了前路,隻好硬耐著性子蹲在漏水的毛氈裏等待風暴過去。這一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外麵風雨聲逐漸消失,我再次挑起毛氈,發現天早就黑了,除了呼嘯的狂風之外,再也沒有半點落雨的跡象,連原本泥濘的水坑都不見了,更別提什麼冰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