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這些牌位的主人不再是詹氏一族。
這裏是功勳堂,這些人都是輔佐詹氏功勳卓著的詹氏家臣。
其中,林氏一族占了半壁江山。
詹氏、林氏,結契上百年,詹氏提攜林氏,林氏輔佐詹氏,相互之間,成就定國公府宏圖偉業。
如同每一任定國公都是皇帝最信重的臣;每一任冷武閣統領,都是定國公相伴最久,最為信重的人。
老國公與林驍之父林老爺子是這般,他和林驍亦是。
殿內燭火閃動,明滅不定。
詹五爺在這些林氏的牌位之中,不由地就想到了從前。
那是剛過繼到老國公爺膝下沒多久,林驍和林家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子弟,都被送過來與他一道讀書向學練武。
另外幾個林家子弟頗懂人情世故,見他初來乍到,以庶子之身被立為定國公府的繼承人,多半對他好言軟語,鼓勵居多。
唯有林驍全不這般,但凡他有做的不好之處,立刻就冷聲說出來。
有次他射箭手抖出了圈,林驍直道,“屬下建議五爺再練上百遍,方可休息。”
其他的林家子弟都在旁勸,他們曉得他剛從二房過來,身子被磋磨得還沒調養好,人瘦的跟竹竿一樣。
偏林驍不理會,冷著一張臉認真看著他。
他無法,隻能拿起弓箭繼續練習。
那天天色漸暗,雷聲轟轟,就快下雨了,其他人陸續都離開了去。
隻剩下林驍在旁看著他。
他射一箭,林驍便射一箭,練到後麵,他都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反倒是林驍叫了他。
“五爺今日已夠九十九箭,還差最後一箭。”
五爺聞言精神一提,抽出背簍的最後一隻箭,搭在了弓上。
正此時,天上閃電突至頭頂,一下子劈在了百丈外的一顆樹上。
兩少年皆驚,五爺一把拉了林驍跑起了來,“快跑!”
兩人一口氣跑進附近的院落裏,一陣電閃雷鳴之後下起了大雨,雨點咣咣鐺鐺幾乎將地砸出坑來。
約莫過了兩刻鍾,大雨終於停了。
而天色也已經晚了下來。
五爺忘了練箭的事,轉身要回家,可卻被林驍拉住。
“五爺,還有最後一箭,屬下陪你練完。”
......
風雪從門縫裏撲進來,撲在地麵又很快化開。
那年雨停之後,他隨著林驍回去射了那一箭,從那之後,林驍每日都陪他練上一百箭,直到他能箭箭射在紅圈之內,才算結束。
這一晃,便是許多年。
念及往事,五爺不禁想笑,可笑意到了嘴邊,又化成了苦澀。
林驍做事冷絕不留退路,這一次,也是一樣。
他多想給他機會,一次不夠再給一次,給到他抓住機會,讓他能有放了他的理由。
可他也知道,林驍決定了,不會更改。
門外撲進來的風,險些將高闊殿內的另行火光吹滅。
五爺再次看向功勳堂,功勳堂上,林氏一族的先輩功勳卓著。
他想,他會在死後列入東麵的國公牌位之列,而林驍,也會陪他一道位列西麵的功勳堂上。
可是......
林驍背叛兩氏契約,隻會是兩族之恥。
五爺心中寒熱交織,在高闊冰冷的殿宇中眩暈。
有人走到了門前。
“五爺可在?”
外麵的聲音垂垂老矣,詹五爺推開門,門外是冒雪而來的老人。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上一任冷武閣統領,林驍的父親。
他想問一句“您怎麼來了”,但林老爺子卻在大雪中,跪在了地上。
“林驍私放奸細,違背祖訓,亦違背兩族契約,請五爺今晚便賜死林驍!”
五爺心跳一滯,一時間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今晚......
他俯身去扶林老爺子起身,可老人家搖了搖頭,嗓音哽咽發澀卻堅決。
“這是規矩,關乎著林氏、詹氏和朝廷的以後。五爺身負重托,對內是一族之長,對外是朝廷棟梁,萬不可心軟!”
他叩頭到了五爺腳下。
“請五爺,賜死林驍!以儆效尤!”
話音落地,仿佛重錘錘到了五爺心口。
五爺扶起林老爺子,老人家仍不肯起,五爺心痛得厲害,卻不得不開了口。
“我曉得了,林驍他......見不到明日之日了......”
林老爺子渾濁的眼睛中落下熱淚,五爺扶起了他,隻覺那眼淚灼在了自己心頭。
......
他回了冷武閣書房,房中未點一燈,他靜默地坐在黑暗之中。
黎明之前,他要處決林驍。
以儆效尤。
這是對兩族最好的做法。
穆行州來了,為林驍求情,他搖頭讓穆行州離開了。
穆行州沒有辦法,在書房外麵無措踱步,卻看到又一人冒雪前來。
“韓姨娘?”
他問,“姨娘也是來求情的?!”
俞姝輕歎一氣,在廊下抖落了身上的雪,在門前叫了“五爺”一聲,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房中沒有燈火,她亦看不見路,險些撞到了博古架上。
“阿姝怎麼來了?”五爺起身,牽了她坐下來。
可她沒有坐下,靜靜跟他行了一禮。
“五爺,婢妾......想為林統領求情。”
男人在黑暗中怔了一怔。
“阿姝?林驍之妻是細作,而他放走了細作,背叛了詹氏林氏,也背叛了我。”
俞姝抬起頭來。
“五爺真覺得,自己被林驍背叛了嗎?”
詹五爺默了一默,又朝著窗外看去。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掌著滿朝兵馬,肩負朝廷重任。林驍這般作為,難道不是破了規矩?壞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