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懨懨的,踱到書案前坐下才道:“我這裏就不用伺候嗎?春榮知道你在這兒當差,不會派你什麼差事的。”
錦書看了他一眼,“你才剛還說要小心的,一轉腳就忘了?你不找別人偏要我伺候,上回的事鬧得人人都知道了,誰不是心裏明鏡似的?你還留我,叫我更難做人。我原就和她們不同,上頭是緊盯著我的,和你在一起,時候待長了可了不得。”
太子思忖了下,又不是見不著了,也沒必要急在這一時。她的態度有鬆動,再見時必不會再抵觸了,讓她去了也免得她為難,遂道:“那你過會兒得了閑到我這裏來一趟,把生肌膏拿去。”
錦書屈屈腿道是,退行至外間。背過身去把腕上的鐲子擄下來放好,出偏殿大門時,迎頭正遇上春榮。
春榮笑道:“太子爺跟前的差當完了?”
她的聲調微揚著,又促狹地眨了眨眼睛,錦書沒來由的一陣臉紅。忙接過她手裏的漆盒,幹笑道:“姑姑可別拿我打趣兒,這盒子送到哪裏去?”
春榮往西偏殿裏努努嘴,低聲道:“陳賢妃來給老祖宗報喜,說今兒一早起來反酸水,叫太醫請過脈了,是喜脈。老祖宗高興,大年初一就得個好彩頭,讓到暗間裏請了菩薩壓著的平安符來,要賞陳賢妃的。”
錦書哦了聲,心想這後宮真是喜事不斷,孩子一個接著一個來。算上通嬪,年頭上就知道要添兩個,後麵或者還有。這皇帝,咳咳……真是龍馬精神!
春榮道:“別顧著發愣了,你替我送進去吧,我還要上儲秀宮一趟。”錦書一想到要見皇後便有些發怵,支吾了一下,怯怯看著春榮,那雙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就像太皇太後養的那隻大白貓。春榮憋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邊笑邊道,“你就那點兒膽子?太皇太後和皇上都見過了,還怕見後妃?你仔細些,她們抓不著你錯處,不能把你怎麼樣,再說在慈寧宮當差,日後少不得要照麵,難道一直躲著不成?”
錦書想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兒過節,大家圖個喜興,大概也不會故意難為她。早晚要露麵的,沒有比今天更好的時機了。想明白了便將漆盒托到胸前,對春榮道:“你忙去吧,我這就進去了。”
春榮道好,往宮門前去,邊走邊回頭看她,見她邁上了台階,挺直了脊背,腳下沒有虛晃,舍身就義似的,直愣愣地就進了西偏殿。
暖閣裏太皇太後正和幾位主子拉家常,有淡淡的脂粉香氣縈繞。錦書托著漆盒到太皇太後跟前,叫聲老祖宗,“奴才把平安符請來了。”
塔嬤嬤揭了盒蓋,太皇太後對下首的陳賢妃道:“這個賞你的,讓菩薩保佑你,再給你們萬歲爺添個小子。”
賢妃受寵若驚,忙起身一肅,躬著背,雙手接過黃符謝恩。錦書卻行退到簾子外,把盒子交給小宮女,複又進去垂手侍立。皇後想來是聽說過什麼的,微眯了眯眼,笑著對太皇太後道:“老祖宗又得了個好丫頭,從前沒見過。”
太皇太後道:“才從掖庭撥過來的。”招呼錦書,“來給皇後和兩位小主見禮。”
錦書應了個是,斂神上前叩拜,“奴才給娘娘請安。”
皇後讓免禮,笑道:“真是個齊全孩子,還是老祖宗會挑人,和慈寧宮的一比,咱們宮裏的就跟雞仔子似的了。”
錦書應景兒笑了笑,又到賢淑二妃跟前肅拜,兩宮主位也讓免禮,這才退回到入畫身旁,有意無意地拿餘光打量起三位後妃來。
皇後戴著翡翠碧璽花卉鈿子,額上覆著金累絲九鳳的鈿口,五官很秀麗,挨著太皇太後坐著,一派端莊謙和的儀態。賢妃大概是因為有了身孕,略顯豐腴。垂著眼,手裏端著茶盞,腕子上一對金鑲九龍戲珠手鐲。容長臉,眉眼兒算不得美,充其量沾上個清秀的邊。端著架子,說不上的一股子勁頭。看下頭的人不拿正眼來瞧,隻一瞥,就表示知道了。再看淑妃,穿著縷金百蝶穿花洋緞窄褃襖,領口和袖口鑲著白狐毛,下麵配一條蔥黃綾棉裙。低頭在圈椅裏坐著,高高的個兒,細瘦身材。人有點靦腆,沉默著,反倒顯得高貴。
承德皇帝的後宮究竟有多少嬪妃,很難定數。每年三月有選秀,番邦朝賀時還有異域美人進貢,隻不過皇帝堅持血統純正,異族女子不得進宮門,能有名分的基本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兒。這是政治手段,也是為了維護國體根本。朝臣們有文韜武略,卻沒有宇文氏那樣良好的相貌,所以皇帝的後妃也並非個個絕美。這樣看來皇帝似乎是吃虧了,佳麗們再雕琢,穿好的、戴好的,站在皇帝邊上,還是會給比下去。好在皇帝不愛以貌取人,翻起綠頭牌來不含糊,基本做到雨露均沾。因此妃嬪之間就算偶有攀比傾軋,也不是非得鬥得你死我活。平時各自偏安一隅,宮廷生活過起來十分的靜謐安詳。
皇後的視線又落在錦書身上,探過身在太皇太後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麼,太皇太後微點了點頭。錦書低眉順眼地靜站著,也料到皇後必然知道太子在慈寧宮裏鬧的這一出,心裏激靈靈打個突,漸漸忐忑起來。
恰巧那廂淑妃開了口,“老祖宗,咱們擬好了菜單子,今兒中晌的家常菜就借您的小廚房用,咱們掌勺,給老祖宗敬獻。”
太皇太後頗滿意地頷首,“我可有口福了,就等著吃孫子媳婦們的手藝菜了。”
宮裏有規矩,大年初一的午飯齋戒,須得由皇後妃子親手做了孝敬長輩。可別以為宮裏的主子們一個個養尊處優隻會修手指甲。祁人講究上炕一把剪子,下地一把鏟子,憑你多尊貴,德言容功要麵麵俱到,否則你無才無徳,就該搬到冷宮裏過日子去了。
賢妃湊趣道:“我今兒給老祖宗抻麵吃,麵揉得筋道了,拌上香油和醋,又好吃又開胃。”
皇後笑道:“賢妹妹是北方人,抻麵是她的絕活,我是南方人,就給老祖宗做道香菇麵筋吧!”
太皇太後一迭聲應好,笑著說:“皇太後不問事,由她去,回頭把你們主子請來同吃才好。”
宮妃們一聽笑逐顏開,皇後卻道:“老祖宗主意好,隻是宮裏姊妹多,要是知道萬歲爺在慈寧宮進午膳,一個個都跑了來,到時候隻怕擾了老祖宗的清淨。”
太皇太後一聽就明白意思了,皇帝雖不厚此薄彼,到底宮裏女人多,套句糙話,僧多粥少。侍寢輪流著來,皇帝還動不動地撤牌子,想見一麵要等一個多月。都是年輕媳婦,誰不想多和爺們兒親近?若是知道皇帝在這裏進膳,那尋各種借口來的人就多了,真得吵得人不安生。太皇太後到底改了主意,點頭道:“皇後說得有理,那就作罷了,咱們自己吃也是一樣。”
兩個妃子瞬間一臉失望,低下頭再不吭聲了。皇後嘴角噙著恬淡的笑意,悠哉悠哉地品茗,掃一眼二妃,很是不以為然。
皇後是極有肚才的,她的地位和那些妃子不同。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風風雨雨十幾年,縱是皇帝平時話少,總還給她幾分薄麵,她要見他,甚至不需通稟。女人的心都一樣,皇帝妃嬪多是無法改變的,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憑她們怎麼鬧去,但隻要有她在,皇帝身邊就該幹幹淨淨。皇帝初一十五必定留宿坤寧宮,她又何必急在一時,替他人做嫁衣裳。
自鳴鍾響了八下,已經到了辰正時分。說話時候長了,太皇太後有了年紀,眼看著有些困乏,皇後笑道:“老祖宗起得早,咱們在這兒擾得老祖宗不得休息。兩位妹妹先回宮歇著去吧,等到了時候再過慈寧宮來。”說著施施然起身一福,“老祖宗打會子盹兒,奴才好幾天沒見著東籬了,先瞧瞧他去。”
太皇太後準了,合眼道:“去吧。”
皇後領賢淑二妃請了跪安,悄聲退出殿外,賢妃和淑妃又拜別了皇後,上了兩抬肩輿,冒著風雪回各自的寢宮去了。
太皇太後是個福澤深厚的人,晚年身子發胖,也容易倦。一般到了辰正就得在炕上歪小半個時辰,並不是真睡,隻是閉目養神。慈寧宮裏當差的都知道規矩,隻留塔嬤嬤一個貼身伺候,別的都要退到暖閣外頭去。錦書跟在入畫身後跨出門檻,一抬眼,發現皇後就站在廊廡下,攏著精巧的手爐,對著宮牆上方遠眺。
雪下得愈發大,鋪天蓋地地翻卷而來。眾人要回配殿去,經過皇後身邊時屈膝行禮。錦書也如法炮製,才蹲下,隻聽皇後幽幽道:“上年多雨雪,今年的年景不知怎麼樣。”
錦書一時怔住,也不敢確定皇後是不是在同她說話,正躊躇著,皇後轉過臉看著她道:“錦書姑娘覺得呢?”
錦書心裏一跳,忙肅道:“娘娘快別這樣稱奴才,奴才擔當不起。”
皇後笑了笑,“你們是太皇太後跟前伺候的,原比那起子宮人有體麵。莫說我,就是皇上也要留三分臉。”
錦書聽了越加謙恭地道不敢,偏殿裏沒差事的人見皇後留錦書說話都有心避諱,偌大的殿堂和廊下空蕩蕩的,她頓覺心頭擂鼓般,聲聲震得腦子發脹。
皇後是肚子裏打仗的好手,不忙著切入正題,隻不痛不癢說些題外話。談談天氣,聊聊節氣,像鈍刀子割肉,直把錦書嚇得悸栗栗。終於火候差不多了,才調過眼來看麵前這張臉,半仰著紅唇,不緊不慢道:“我一見你就合眼緣,從前也聽說過你。可巧我缺個貼身的人伺候,要是我去求老祖宗把你賞我,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錦書暗自哀歎命不久矣,嘴上不好說什麼,隻得裝了歡喜的樣子道:“能伺候主子是奴才前世的造化,奴才是慈寧宮的人,萬事聽老佛爺的安排。老佛爺發了話,奴才沒有不遵從的,一定盡心盡力地侍奉皇後主子。”
皇後頷首道:“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近來太子可是常來找你?”
錦書心下計較,不論她說什麼,順著捋總不會錯,便凝神道:“並不常來,太子爺給老佛爺請了安就走的。奴才如今在當散差,大抵是跑跑腿,做些零散的活兒,不在老佛爺跟前伺候,也不得見太子爺。”
皇後麵上淡淡的,聽了她的話方道:“我知道你們打小就熟稔,太子是個念舊情的人,你別瞧他個兒高,到底還是小孩兒心性,辦事經常顧前不顧後。他要是來找你,你遠著他就是了,沒得叫他一唐突,反倒害了你。”
意思再明白不過,別招惹太子,他是嫡皇子,是儲君,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不能讓他因年少荒唐沾上什麼汙點。自古立嗣重操守,講徳行。皇帝的兒子不少,大多聰明乖覺。太子雖在其位,其實寶座也不算穩。要是與她過從甚密,叫人抓住把柄告到皇帝跟前去,恐怕會給太子招來大禍。
錦書自小長在宮廷,什麼話什麼意思,一聽就明白。這次是好聲好氣兒同你打商量,下回可沒那麼客氣了。一國之母,處置個宮人跟捏死螞蟻似的,要想活著就得做個明白人。錦書深諳此道,誠惶誠恐地跪下磕了頭領命,“太子爺心眼好,可憐奴才,奴才萬死難報太子爺的恩情。日後當謹記皇後主子的教訓,絕不給太子爺添麻煩。”
皇後甚滿意,伸手虛扶一把道:“不是教訓你,是為你著想。畢竟你身份特殊,倘或叫人拿捏住了,論起罪來總要吃虧些的,你說對不對?”
“娘娘說得極是。”錦書躬身應承,視線落在皇後赤色的荷花底鞋上。那鞋頭流蘇襯著廊下皚皚白雪,紅得觸目驚心。
滴水下侍立的女官送了狐裘暖兜來,替換下手爐讓她攏手,皇後不再說什麼,沿著廊廡緩緩往東偏殿去了。
錦書挎下肩深吸了兩口氣,冷風吹得她打顫。定了定神,忙搓著手快步走進了聽差房裏。
春榮掀起窗屜上的簾子往外看,扭頭問她:“皇後走了?”
錦書嗯了聲,站在月牙桌前兀自發怔。春榮方覺得她臉色有異,拉她到一邊低聲問:“這是怎麼了?皇後可是說了什麼?”
錦書遲遲看著春榮,想起皇後的話,腦仁裏隻覺嘈雜,灰心道:“皇後要求老佛爺把我調到坤寧宮當差去,我這會兒就像判了斬監候的犯人,提心吊膽地準備出紅差呢。”
春榮擰起眉頭道:“我瞧著不太好,也不知道太皇太後怎麼個打算法,要是真撥到坤寧宮去,恐怕沒什麼活路了。”
錦書低頭一歎,“大概是我命裏該的,逃不過也沒辦法,聽天由命吧。”
家宴照例擺在體和殿,體和殿在翊坤宮的後頭,是個前後開門的穿堂殿。錦書和苓子先行,要趕在開席之前將太皇太後的用度布置好。兩人走在儲秀宮通往翊坤宮的夾道裏,宮牆高高的,羊角燈昏暗的光搖曳著,苓子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聽說這條道上有專掐脖子的女鬼。”
錦書嚇了一跳,想起張太監早上說的事,霎時背上發冷。下意識回頭看一眼,捂著胸口道:“你哪裏聽來的混話,怪嚇人的!宮裏不比別的地方,叫別人聽見了回稟上去,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苓子吐了吐舌頭,“這裏又沒有別人,怕什麼?咱們一味地小心謹慎,隻兩個人的時候也不許說麼?”
錦書努了努嘴,“你瞧瞧前後的護軍,要是有女鬼,也得先掐死他們再說。”又搖頭道,“你呀,虧得還是個姑姑!在我麵前說沒什麼,隻怕別人跟前也管不住嘴,到時候要出岔子。”
苓子笑道:“真真該換個個兒,你做師傅我做徒弟才對。這兩天我瞧你練得也差不多了,明兒再做一遍給我看看,要沒什麼,後兒就當差吧。我下月出去了,你早點上了手,我走得也安穩。”
錦書聽了大皺其眉,這丫頭口沒遮攔,大過年的也沒個忌諱,便啐道:“今早就該拿手紙給你擦擦,滿嘴跑駱駝!什麼走得安穩,我要是你爹,準給你一頓好打。”
苓子撓撓頭皮,“說順了嘴,一時就沒把門的了。”
錦書掩著嘴笑,頓了頓又問:“今兒會親誰來的?”
苓子竟然紅了臉,老大的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答:“沒誰,就我爹和弟弟。”
“還騙我?”錦書抱著軟墊跨過夾道上的門檻,邊笑道,“單家裏人來,你臉紅個什麼勁兒?是不是他也來了?”
那個“他”自然是指苓子家裏定了親的人,頭回見女婿,害臊是正常的。照這架勢看,苓子對姑爺也相當滿意。果然她拿手背貼了貼臉,扭捏道:“他知道今兒家裏人要來瞧我,特意在值上告了假跟著一道來的。”
錦書一輩子沒和外人打過交好奇地追問:“是個什麼樣的人?”
苓子垂眼道:“還能怎麼樣,沒頂子,就和宮門上的護軍一個樣。”
錦書道:“你心氣兒也別高,他在皇子們身邊伺候著,頂子還不是早晚的事兒!你和他說上話了嗎?人好不好?”
“人好不好哪能看得出來……”苓子低聲嘟囔,“家裏定下了,橫豎是要嫁過去的。他們家雖不大富,日子倒也過得。老子娘在後海那一片據說有些臉麵,家裏有兄弟三個,他是老幺。人嘛,看著挺老實的。肉皮兒黑,高高的個兒,還沒說話就先臉紅了。”
錦書心裏替她高興,“這不挺好的嗎,如今上虞處的人哪還有開口就臉紅的?上三等的祁人什麼陣仗沒見過,你有福氣,竟是撿著個好的。旁的都不要緊,能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
苓子見她老太太似的,便想拿她調侃兩句。見四下無人,挨在她耳邊小聲道:“你別光說我,也說說你自己……”
錦書趕緊截了話頭子,“快別說啦,前麵就到了。”
邁進體和殿,眼前豁然開朗。月台下燈火通明,從宮門外的門坎起,一直到壽膳房的門坎,每三步有一個太監。太監們挑著琉璃風燈,燈籠連成串,像一條火龍一樣照亮了大半個西六宮。
兩人噤了聲,快步進殿裏布置。收拾妥帖了,剛退到簾子後頭站班,隱約聽見有擊掌聲傳來,那是禦駕親臨體和殿的暗號,忙跟著殿裏伺候的人一道跪地恭迎。
隨侍的太監簇擁著皇帝進來,其餘不相幹的都退到殿外去了。皇帝未停留,直接往配殿方向來,方走兩步突然頓住了腳,對錦書一指,“你,給朕沏茶來,要釅釅的。”
總管太監李玉貴一驚,萬沒想到皇帝會親點她伺候。心裏雖有顧忌,卻看皇帝麵色不善,也不敢多言,隻得一使眼色讓錦書去辦。自己打了猩猩氈軟簾服侍皇帝進配殿歇息,布置停當了急忙退出來,惴惴不安地在殿外候著。
錦書去了半晌才回來,端著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茶盤,盤上放著十錦小茶吊和一隻海棠凍石蕉葉杯,看見李玉貴便屈膝道:“諳達,我沒在禦前伺候過,東西也不是禦用的,您瞧這些可行?”
李玉貴見還妥當,輕聲道:“姑娘千萬仔細,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若是禦前失儀,不光你,大家都要跟著掉腦袋。不過也別怕,多留意些就成,快進去吧,別叫萬歲爺久等。”
錦書應個是,舉步進了東配殿。隔著沉沉的竹簾,隻瞧見禦前當值的太監佇立在殿裏,一動不動,偶人似的。她端著托盤往殿內去,地上鋪著錦裀蓉簟,落腳就軟軟地陷下去寸許。繞過一架大理石插屏至配殿深處,皇帝在夔龍護屏矮足短榻上坐著,右手支著頭,手肘撐在花梨圓炕桌上,閉著眼,皺著眉頭,不太安穩的樣子。
錦書不敢出聲,躡手躡腳上前把盞放在離皇帝一尺來遠的地方。瓷盞觸到桌麵,饒是再小心,也發出微微的聲響。皇帝眼睫一動,似有些朦朧,倒沒有平常的冷峻警敏,掃她一眼,慢慢直起身子來。錦書心頭突地一跳,唯恐皇帝怪罪,垂首囁嚅,“奴才愚笨,請萬歲爺責罰。”
皇帝捧盞一嘬,隻覺舌尖彌漫起一股醇厚的清香來,不由轉臉看她,“這是什麼茶?”
錦書見他冷著臉子,想是不太滿意,愈加神色倉皇,顫聲道:“回萬歲爺,是祁紅。奴才看萬歲爺有些乏,若吃釅茶恐傷聖躬,便鬥膽加了酥酪進去。奴才妄揣聖意,請萬歲爺恕罪。”
她眼中盡是楚楚的怯意,托著漆盤,紫紅色的袖口也栗栗輕顫。偏巧一盞玻璃芙蓉彩穗燈就在她頭頂上吊著,清輝映照之下麵色有些發白,卻剔透得如羊脂玉一般。一雙眼睛鹿兒似的水波瀲灩,叫人滿心生憐。
皇帝稍一恍惚,旋即挪開視線。又吃了兩口茶擱下杯盞,方覺得屋子裏沉悶得很。地下有火炕,也不知哪個沒眼色的還攏了炭盆子,脖頸間熱得難受,便站了起來,慵懶地抬起了雙臂。
這是要更衣麼?皇帝來時浩浩蕩蕩一路人馬,連提香爐的都帶了,尚衣的太監也一定有。隻是這會子不好叫人來,他既然在她麵前抬了胳膊,擺明了是叫她伺候,總不能讓皇帝幹等著,隻得壯了膽上前。
皇帝穿著貂頦滿襟夾襖,外麵罩一件石青起花團龍倭緞馬褂,胸前是一溜赤金的紐子。錦書手上微有些汗濕,半天也捉捏不住一個,越急越不得法,把自己憋得滿頭汗。皇帝倒也不急,抬手解了領上兩顆,剩下的仍舊由她料理。垂眼看她,鬢邊落下幾絲秀發,鼻尖上浸出細細的汗珠子,頰上淡淡的紅,有種說不出的溫婉。衣裳上不知薰的什麼香,從袖籠中若有若無地飄出來,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你在太皇太後那裏伺候得可還好?”他脫口問,話鋒一轉又道,“太皇太後可曾嫌你笨?”
錦書張口結舌,不知該怎麼回話。心裏隻管抱怨扣子多,紐袢子又是用貢線纏繞成的,要解開真不容易。皇帝日理萬機,像她這樣耽擱時候,還不得罰到北五所做穢差去麼!
這時李玉貴進來,看見錦書伺候更衣略怔了下,退到門擊節,司衣的太監立刻躬身進來了。李玉貴蝦腰請示下,“萬歲爺,吉時到了,老祖宗已經過體和殿了,奴才叫常四進來伺候?”
皇帝沒吱聲,那就是表示答應了。錦書如蒙大赦,忙不迭卻行退至一旁。司衣太監手腳麻利,一眨眼就解完了,卸下馬褂搭在手上退出偏殿。
皇帝眼帶嘲弄,對她輕輕一瞥,錦書深低下頭去,汗顏不已。糾結了會兒,轉念一想,自己不是禦前的人,貿然上手難免生疏,伺候人的活兒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自我開解一番,複又覺得心安理得起來。
皇帝抬腿往正殿裏去,李玉貴忙跟上,隨侍的太監也紛紛魚貫而出。走在最後的小太監回頭對錦書做了個鬼臉,她這才看清那是順子。順子對她比個手勢,示意她這兒差事完了,可以去前麵伺候了。她點了點頭,快步出偏殿,回到苓子身邊在簾後侍立。
太皇太後從東配殿出來,錦書和苓子忙迎上去替換春榮,一左一右扶太皇太後落了座。今天的晚宴由帝後侍膳,皇帝把盞皇後執壺,也許是巧合,皇帝恰好在她跟前。錦書垂著眼靜立,眼角的一點餘光可以看得見他。那抹明黃的身影昂然如山,分明沒有什麼交集,依舊壓迫得人幾欲窒息。
鞭炮聲隆隆入耳,驅邪的羊腸鞭也抽打開了,或長或短,鞭梢兒一甩,清脆的聲音劃破夜空。
錦書靜靜站著聆聽,感覺熟悉而悵然。彼時父親鍾愛她,常帶她上朝。卯正時分步輦抬過宮牆夾道,祭祀太監映著晨曦在天街中央奮力揮鞭,啪的一聲,響亮悠遠。她扭動著身子趴在禦輦的扶手上探頭看,小太監得意非常,抽得就愈發用力。後來父親沒了,她變得害怕聽見這種聲音,每一下都像抽打在她心上一樣。她不得不花極大的力氣保持不失儀,再三告誡自己要沉住氣,不論怎麼樣都不能叫人抓住短處。
皇帝給太皇太後和皇太後斟了酒,“皇祖母新禧,額涅新禧!瀾舟和媳婦盡孝伺候,請二老滿飲此杯。”
這是家宴,所以皇帝不稱朕,自乎其名以表謙恭。皇帝躬身,皇後下跪叩拜,太皇太後讓免禮,照例和皇太後各備了紅包給帝後,笑道:“好孩子,唯願天下風調雨順,皇帝勤政愛民,就是咱們的福澤了。”
用膳期間鞭炮聲不許斷,鞭子聲也不許斷。錦書木木站著,聽那嘈切之聲不絕於耳。膳桌上的人吃得慢條斯理,膳桌旁的人忙忙碌碌。她下意識打量皇太後,四十多歲,保養得很好,臉上含著笑,神情也很滿足。說來這位太後原先隻是個南苑王的一個侍妾,虧得肚子爭氣生了個好兒子,如今飛上了枝頭。皇帝很孝順,自己尊榮已極,也沒什麼可求的了,不過每日誦經參禪,養鳥養狗打發時光。
錦書自顧自走神,忽然察覺有人在看她。抬眼一瞥,竟和皇帝視線碰個正著。怔愣之間見那瞳仁如曜石般熠熠生輝,心頭怦然一跳,忙低下頭去,耳根刹那間紅了大片,直綿延到頸子裏。
皇帝狀似不經意地又望她一眼,輕攢起了眉頭。略遲疑了下,伸手給太皇太後布菜,才從一盤貢菜裏舀了勺鹿脯出來,家法太監高喊一句“撤”,嗓音洪亮,響徹殿內外。皇帝手裏拿著勺子一愣,負責傳菜的總管太監崔貴祥嚇得直哆嗦,趕緊把菜撤了下去。
皇帝知道自己出了錯,同一盤菜裏舀了第三勺,不禁看太皇太後臉色,太皇太後抬頭道:“皇帝這是怎麼了?可是朝裏有什麼事,怎麼心不在焉的?”
皇帝隻得躬了身道:“是孫兒疏忽,請皇祖母責罰。”
太皇太後頗寬厚,掖了嘴道:“罷了,我知道皇帝政務繁忙,平日也要保重聖躬。既罷三天朝,這兩日就好生將養,這一年來不得歇,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太後別過臉對皇後道:“你也別整日圖清靜,你們萬歲爺的起居雖說有禦前的人張羅,到底有顧念不到的地方,你還是多費心吧!”
皇後像挨了一巴掌似的,臉上紅一陣綠一陣,隻顧諾諾稱是。
皇帝不言語,平了平心緒複又低頭布菜。這回加著小心,到大宴結束再未出岔子。待最後一道凍餃子用過之後,晚宴才算完了。
錦書和苓子攙太皇太後離席,桌上的菜碟很快撤走,按原樣又置一桌上來,這回輪到太子給帝後侍膳了。太子早就候在配殿裏,聽得一聲“膳齊”便上殿來給每位長輩請安。見了錦書也不動聲色,深深看她一眼,然後中規中矩地斟酒布菜。間或再偷著瞥她,錦書都垂眼回避了。這種場合敢和他對視,說不定扣上個意圖惑亂儲君的罪名,過了今晚就該直接拉出去砍頭了。
大宴果然冗長而沉悶,到交子時方結束。站得時候太長,整條腿都僵硬了。送太皇太後上了肩輿,錦書和苓子就落在隊伍後頭,走一步,腳後跟拖上半步。挪了二十來步,遠遠聽見身後有擊掌聲,想是皇帝起駕了,兩人忙打起精神跟上步輦。一溜宮燈在寂靜的宮牆夾道裏蜿蜒前行,唯有隨侍太監們的薄底靴蹋在地上,發出輕快爽利的聲響。
慈寧宮上夜的人早就已經當值了,苓子伺候太皇太後吸了一鍋煙,便交了差使要和錦書回下處去了。兩人走到台階下時迎麵碰上了崔總管,崔貴祥到底六十來歲的人了,背向前彎曲著,因熬了夜,走路也有些蹣跚。他衝她們倆使了個眼色,苓子拉著錦書到了福鹿旁邊,崔貴祥看著錦書道:“錦姑娘近來一切都要小心些,今兒皇上讓你伺候了,怕不是個好兆頭……我年紀大了,經的事也多,看人看事一看一個準,你自己多留意吧!”
錦書沒太明白他說的究竟是什麼,才想問,他已經攏著雙手往正殿裏去了。
錦書和苓子麵麵相覷,四麵八方冷風襲來,苓子瑟縮了一下,拉拉她的衣袖道:“先回去吧,真冷。”
兩人回到下處,苓子洗漱完了躺在炕上。錦書拔了頭上的簪子撥了撥油燈裏的燈芯,轉身開了自己的箱子,把太子給她的那隻鐲子收了起來。走到炕前慢吞吞解了大背心上的蝴蝶扣,見苓子還在拿著菱花鏡子不停地照,便笑道:“臨睡了,還照什麼?”
苓子支起身子把鏡子放到炕頭上,一麵擼了劉海喪氣道:“你幫我瞧瞧,聽人說額頭高的福氣好,我的鬢角不清楚,將來也是個沒福的。”
這個說法她也聽過,看苓子發際線烏沉沉的一片,的確很雜亂,又不好順著她的話說,怕傷了她的心,便道:“隻有你還信這個,命好不好,過了日子才知道。你就快放出去了,又許了個好人家,我看福氣就不賴。好些人出宮年紀大了,嫁人難,最後不是給人做填房,就是孤獨終老。比起她們來,你還有什麼不足的!”
苓子開始傷春悲秋,仰麵躺下了道:“誰知道將來怎麼樣,男人好,日子就過得。要是男人不好,一個接一個地往家討小老婆,那我可怎麼辦!”
錦書脫了衣裳上炕,笑道:“你想得真長遠,不過鬢角亂就引出這麼一大堆來,我還聽說耳大有福氣呢!你的這對耳朵可是福耳朵,鬢角生的不好不打緊,將來出閣有喜娘給你開臉。耳朵長得好,那才是真福氣。”
苓子經她一開解,想想很有幾分道理,也不再糾結在這上頭了。回憶起崔貴祥的話,探手來拉她,“崔諳達那話是什麼意思?也不說全了,叫人心裏沒底。”
錦書看著屋頂上青黑的瓦楞,隻覺鋪天蓋地的暗,豆大的燈火什麼都照不見,耳邊唯有嗚咽的風聲。
苓子道:“今兒在體和殿真把我嚇了一大跳,萬歲爺怎麼讓你侍奉茶水呢!你沒看見李總管的臉都綠了,八成是被嚇得不輕。萬歲爺在配殿裏可為難你?我那時候真怕你回不來。”
說起皇帝,的確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按理說他知道她的身份,更該遠著她才對,怎麼反倒叫她伺候?不怕她在茶水裏做個手腳毒死他麼?崔總管的提點她也細琢磨了一下,不管皇帝是什麼用意,體和殿裏當值的人多,這事定然會傳到太皇太後耳中。自己糊塗,她們的腦子裏卻另有算盤。要是老佛爺另有顧慮,明天處置就該下來了。且等著吧,反正自己是砧板上的肉,要殺要剮全由他們說了算。
苓子愛胡謅,噯了聲道:“萬歲爺不會是瞧上你了吧?”
錦書嚇得心跳漏了兩拍,愕道:“你混說什麼呀,他不殺我就該謝天謝地了,瞧上我?”她冷笑一聲,“那還不如殺了我。”
苓子呲打她,“你當我沒看見?萬歲爺侍膳怎麼出了岔子?你倆眉目傳情來著,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錦書三魂震飛了兩魂半,撲上去捂她的嘴,央道:“姑奶奶饒命,哪裏有什麼眉目傳情!我是誰,你最知道。我就是再沒骨氣,也不會對宇文家的人有什麼念頭。”
“那太子呢?”苓子坐在褥子上歎氣,“後宮裏的女人,隻要萬歲爺瞧得上,哪個不是隨手撚來?你既然在宮裏,就得有這準備。哪天皇上讓敬事房打發人來背你,你就乖乖地去吧,什麼也別想,誰讓改朝換代了呢!”
錦書聽了懨懨的,“我真羨慕你,還能放出去……時候不早了,睡吧!”
苓子鑽進被窩裏不再說話,不一會兒便聽她呼吸均停,已然睡熟了。
錦書在黑暗中茫然睜著眼,心裏明白眼下的處境。他們暫且留著她,不過是因為她還有用。宇文瀾舟心機那樣深沉,不把慕容氏斬草除根總會覺得江山坐不安穩。他的眼神裏分明滿是算計,也隻有苓子才會理解成什麼眉目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