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沙淺流(1 / 3)

大梅子如今方知道什麼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她在儲秀宮的壽藥房求遍了人,上上下下十來個禦醫,原本看她是慈寧宮的人不敢怠慢,誰知一問之下是給個宮女瞧病,頓時愛答不理的。再聽說那宮女是前朝的太常帝姬,霎時就像犯了什麼忌諱似的,居然問“姑娘可有老佛爺的口諭”。說沒有,那好,立刻作鳥獸散。抓藥的、輾藥的、寫方子的,個個都是大忙人,一個都不得空。

大梅氣得大罵,“都說醫者父母心,我看你們的心都被狗吃了!老佛爺可從沒有要她命的意思,你們這麼耽擱,回頭把她耽擱死了,我看你們怎麼交代!”

跳著腳罵了半天,眾人看她是太皇太後身邊的人也不和她計較,隻有一個院尹慢聲慢氣道:“姑娘不知道,眼下交了春,各宮的小主們那裏都要進平安帖子,咱們真是忙得很。要不你上壽膳房去,叫廚子切上點薑絲,和著紅糖煮碗薑湯,熱熱地喝下去,表出了汗,興許就好了。”

大梅心道都是混賬話,要是發冷發熱光喝薑湯能好,還要你們這些太醫幹什麼?橫豎也說不清,重重哼了聲轉身就走。儲秀宮裏的請不動,隻有上南三所碰碰運氣了。在萬歲爺眼皮底下當差,總要更兢兢業業一些吧!要是那裏的也不中用,那就沒法子了,要麼去請老佛爺的旨,要麼就拿土辦法來治。

悶著頭出了儲秀宮,在夾道上一溜小跑,過內右門時撞上了一個人,一看是太子身邊尚衣的小太監秦鏡。那秦鏡哎喲一聲,揉著小細胳膊道:“梅姑姑,您這是往哪兒去啊,這麼毛毛躁躁的!”

大梅突然有了主意,忙問:“你又上哪兒去?”

秦鏡指了指前麵的隆宗門,“上造辦處去,江寧新進貢了春綢緞,我去那兒看看,挑好了好給太子爺添衣裳。”

大梅把他拉到一邊,“太子爺在哪兒?在上書房還是在景仁宮?”

秦鏡笑道:“姑姑真是關心咱們太子爺,太子爺才用了小食,還在乾清宮,過會兒要練射箭呢,姑姑找太子爺有事兒?”

大梅搡了他一下,“你快把馮祿給我叫出來,我有要緊的事,耽擱了要出人命的。”

秦鏡嚇了一跳,壓低了聲道:“錦姑娘又出岔子了?”

太子對錦書好,似乎是眾所周知的事,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便連連點頭,“正是呢!你快去找馮祿,讓他通傳太子爺,錦書被太皇太後罰跪,在風口上著了涼,這會子燒得厲害。我上儲秀宮請太醫,那些太醫一聽是給她瞧病,一個個都撂挑子。我實在是沒法子可想了,你和馮祿說,讓他求太子爺,好歹派個人過去診診脈。這要是時候長了,把人給燒傻了可了不得。”

秦鏡一迭聲應了好幾個哎,“你等著,我這就進去說去。”

大梅點點頭,搓著手在甬道上來回踱步。心裏計較,有太子爺出馬,那些太醫總不敢抗命了吧!這宮裏真夠沒有人情味的,普通宮人生了病,要請個禦醫抓點藥,真是比登天還難。小病小災自己咬咬牙就挺過去了,要是得了大病,那就往北五所一丟,打發個配藥蘇拉給你瞧一瞧。抓個兩帖藥試試,好了就好了,要是死了就讓家裏人來收屍。旗份好的宮女尚且如此,錦書更不必說了,大多數人怕和她沾上邊,怕將來萬一有什麼會連累自己。

說實話,剛開始她也是這麼想的,可處了幾天,發現那人真是不賴。脾氣好,人本分,知道長短,說話輕聲細語的帶著謹慎,做事勤勤懇懇的,形容卻又不卑不亢。就像家常玩的九連環,看著利索又叫人難琢磨。一起當差,日子久了也不拿她當外人了。加上苓子心眼兒好,到處托人照應她,給她行方便。師傅做到這份上真夠可以的了,不瞧別的,單瞧苓子的麵子。既然自己閑著,能幫襯就幫襯點兒,她也怪可憐的。

不一會兒馮祿從乾清門裏出來,手上捏著個瓷瓶往她手裏塞,“這是壽藥房新研的藥,你拿回去用溫水化開,先讓錦姑娘用了。太子爺已經叫人往聽差房去了,你先回去,禦醫馬上就到。太子爺這會兒要練射箭走不開,等課完了就上錦姑娘榻榻裏瞧她去。”

大梅道好,拿著藥匆匆回西梢間去,推了門進屋,正看見錦書側著身在哭,枕頭上濕了一大片。她打了個突,探了探她的額頭,隻覺熱得燙手。忙到桌前倒水化藥,一麵道:“你別哭,我這就給你吃藥。你不知道,儲秀宮那幫殺才都不願意挪窩。虧得有太子爺,他回頭就派人來給你請脈。”

錦書擦了眼淚捂著被子不吭聲,大梅扶起她,往她身上搭衣裳。端過藥來給她喝,看她哭得眼睛都腫了,忙絞帕子來替她擦臉,“好好的,怎麼哭了?身上難受得厲害?”

錦書搖頭,慢慢道:“我夢見了家裏人。”

大梅怔了怔,方想起來她說的家裏人是前朝的皇族,心裏也跟著不得勁,歎了聲道:“人死燈滅,別想了。你正病著,身子虛,陰司裏的人才都尋了來。我找把剪子壓在你枕頭下麵,保管就沒事了。”

錦書聽著眼淚又落下來,哽道:“說泰陵神道上的樹都枯死了,日頭直照著,他們躲都沒處躲……我真是不孝,在這深宮裏待著,這九年來父母墳前連炷香都沒敬獻過。”

大梅在她炕沿坐下,拉了拉被褥道:“你也是無可奈何,自身都難保,怎麼還顧念得上他們。”

錦書雙手捧著臉,眼淚從指縫間溢了出來,順著腕子流進袖口裏。大梅從沒見過她這樣脆弱,就是受罰她也不落一滴淚,在她看來她已經是百煉成鋼了。無心自然也無淚,到此刻才頓悟,她再堅強,到底隻有十六歲,她心裏的苦沒有人能體會。

“我夢見了我十二哥。”錦書齉著鼻子喃喃,“他是個很斯文的人,性子最好,膽子也小。南軍攻進紫禁城時他隻有九歲,聽見外頭殺聲震天,就嚇得躲在床底下。他們找了他好久沒找著,就有些惱羞成怒。一掀床幔子,拿火把照,看見他縮在裏頭,抓又抓不出來,又不能點火燒,就拿雙戈戟沒命地往裏捅。可憐我那十二哥,拖出來時麵目全非,都已經爛了。”

大梅越聽越心酸,忍不住和她一起掉淚。明治皇帝的十一個兒子死得都很慘,大鄴的太監宮女也沒活下來幾個,這座紫禁城哪塊地皮沒沾過血?聽說安葬皇子們時連墓都沒分,十一個人各裝了一口柳木包鬥子,往墓室裏一塞就算完了。曾經的天皇貴胄享盡了榮華,身後事辦得這樣潦草,真真叫人唏噓不已。

兩個人又哭了一陣,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想是太子派遣的太醫到了。大梅扶錦書躺下,掖好了被子去開門,門外的太醫打拱道:“我是奉太子爺之命,來給姑娘瞧病的。”

大梅讓了讓,“大人請進吧!”

那太醫欠身進來,不由多看了錦書兩眼。拿脈枕墊在她腕子下,細細把了脈,到桌前開方子,邊寫邊道:“沒什麼,不過受了風寒。我開上三劑藥,早晚服了,不出三天就會好的。老佛爺那兒這兩日就不要當差了,還是好生將養才好。”

錦書在炕上不好見禮,隻得俯身道:“偏勞大人了,叫大人走了這一遭。”

太醫笑道:“姑娘客氣,這原是我分內的。何況太子爺千叮嚀萬囑咐,下官不敢怠慢,先吃上三劑藥。如果還有別的什麼,隻管打發人來壽藥房尋我。我姓嚴,是乾清宮太醫院的院使。”

大梅看著那太醫腦袋後頭的五品花翎暗吐舌頭,到底太子爺麵子大,平常院使都坐鎮壽藥房的,隻有妃以上的位份才能請得動他。如今被太子派來給個小宮人看病,不知心裏怎麼思量。

嚴院使知道錦書身份,人家雖落了難,好歹也是金枝玉葉。況且當今太子又極為上心的模樣,指不定將來怎麼樣呢,賣個順水人情不過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便微躬了身道:“姑娘先歇著吧,等我回去煎好了藥,再讓蘇拉送過來。”

大梅送到門前蹲福,“多些嚴大人了,大人好走。”太醫院使頷首,背著藥箱,邁著八字步去了。

錦書看大梅忙裏忙外頗不好意思,支起身道:“今天勞煩你了,我真是過意不去。你昨晚值夜都沒能歇著,這會兒又忙我的事,叫我說什麼好呢!你快回榻榻裏去吧,我吃了前頭的藥受用了好些,可不敢再麻煩你了。我又病著,你在這兒沒的過了病氣兒。”

大梅想想說得是,自己折騰這半天也乏了,晚上還要上夜,這會兒渾身累得胳膊都舉不起來,便道:“那我去了,你睡一會兒。這個點兒老佛爺該歇午覺了,入畫和苓子下了值就會來的。還有太子爺,等練完了射箭也要來瞧你的。”

錦書嗯了聲,“我不送你了。”

大梅道:“別拘虛禮了,你才剛和我說了那些,是沒拿我當外人。說句高攀的話,我今後就把你當姐妹了。咱們要好,做什麼都是姐妹的情分,可別提那個謝字。”說著抿嘴一笑,退出去掩上了門。

錦書複又合眼,大概真是在枕頭下壓剪子起了作用,之後再沒做什麼夢。隻是雲裏霧裏的不甚安穩,睡了約摸一個多時辰,期間入畫她們來過,推門看她睡得熟,怕吵醒她也沒進來。又過一盞茶時候,感覺有隻手探她的額頭,那手溫暖有力,掌心上似乎還有繭子。她掀了眼皮看,麵前是太子的臉。太子蹙著眉頭,低聲道:“怎麼一下病得這樣了?”

馮祿沒有隨侍,屋裏隻來了太子一個人。錦書掙紮著坐起來,太子拿氈子卷成桶墊在她身後,安頓她坐定了方回身打開桌上的攢心食盒,端出了成窯的五彩蓋盅,揭了盅蓋吹上兩口,一手抓出一隻精致的捏絲戧金小盒遞給她,笑道:“我來伺候你吃藥,怕你嫌苦,盒子裏是糖醃玫瑰果子,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錦書怔愣地看他,他有些靦腆,轉開視線道:“發什麼呆,快把藥喝了。”

她捧著盅,看著裏頭滿滿的一碗藥咽了口唾沫。還沒喝,隻覺五髒廟翻騰,胃裏抽搐著,嗓子眼裏發緊。鼓了半天勁也沒敢下口,苦著臉道:“再涼一涼吧!”

“不成!”太子拿眼橫她,“冷了更苦,你聽話,要不先含上果脯,這樣會好些。要是不想叫我捏著鼻子往下灌,就利索點兒喝了,我可是師傅跟前告了假專程來瞧你的。”

錦書不滿地嘟囔,“誰叫你瞧我來著。”

太子道:“聽說你病了,我哪裏還有心思練射箭!挽了半天弓,箭箭都脫靶子。師傅看我心不在焉就問我,我借口身上不好告了假上這兒來,來了你還不待見我,真是天地良心!”

錦書心口突突直跳,太子猛然意識到了,一時麵紅耳赤,倉促地背過身去到桌旁坐下,色厲內荏道:“別磨蹭,橫豎要喝的,不喝病怎麼好得了呢!”

錦書心一橫,一咬牙,直著脖子就把藥咽了下去。藥一下肚就反胃,連舌根都跟著苦。慌忙取醃果子含上,這才稍微好了些。可是一靜下來,太子那些話就開始在耳邊回蕩,攪得她心神不寧。又是忐忑又是恐懼,隻盼著別叫她料中,單可憐她倒猶可,要是還有別的什麼……她身上起了一層細栗,嚇得不敢再往下想了。

太子作勢幹咳了聲,臉上似笑非笑,“我命人備肉幹去了,上回秋彌我獵了兩頭鹿,叫尚膳間風幹了好做脯。宮裏小吃多,大多是甜食。你以前說要多吃些鹹的才長力氣,湯羹用起來不方便,不像肉幹,拿個袋子在身上掛著,想吃就能吃的。”

錦書慘淡地歪了歪嘴角,心想皇後說得真沒錯,他雖然身量高,到底是個孩子。哪有做奴才的整天身上掛包肉幹的,時不時地像騾馬似的嚼上兩口,要讓人看見了報給塔嬤嬤,那還不得腚上開花嗎!猶豫了一下道:“多謝你來瞧我,下回就別來了,叫別人看著也不好。我是奴才,你是主子,主子該遠著奴才才是。你這麼沒忌諱,就算是好意,到了別人嘴裏恐怕要生閑話。回頭再傳到皇後娘娘耳朵裏,我更沒法子交代。”

太子臉色微變,不悅道:“我看誰敢亂嚼舌頭!我一早就打發馮祿去布置了,西三所沒人知道我來這兒,你把心放在肚子裏吧!”頓了頓又問,“太皇太後怎麼罰你?”

錦書無力道:“我辦錯了事,自然要罰。別說是大錯,就是邁錯了一條腿都夠喝一壺的。做奴才不容易,太子爺永遠都不會懂。您請回吧,在這兒時候久了要招是非,不光對我,對你也沒好處。”

太子眉眼間籠上了陰霾,“你怎麼又攆我?上書房新近換了總師傅,體仁閣大學士海庫什是出了名的刺兒頭,每日卯正就要點卯到學,我如今請安都抽不出空來,要見你一麵難得很。今兒總算和外諳達告了假,到這兒來沒說上兩句話你就攆我走?”

錦書窒了窒,搬開了氈子麵朝牆壁躺下,悶聲道:“那太子爺就恕我失禮了,奴才身子抱恙,太子爺請自便吧!”

太子突然頓悟,悔道:“我真是缺根筋,怎麼忘了你還病著。你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錦書聽了這話,臉都有些扭曲了。這人真是雷打不動,他是真傻還是裝傻?一個大姑娘睡著,他在一邊陪著,這算怎麼回事?

太子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笑吟吟道:“你要什麼隻管和我說,要喝水我給你倒。”

錦書悶聲不吭,忍了半天到底繃不住了,回過頭道:“你就在這兒待著吧,等回頭走漏了風聲,叫老佛爺再治我的罪。挨板子,殺頭,死無全屍,這樣你就快活了。”

太子張口結舌,很有些委屈。他隻是想多和她親近,不想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什麼好都沒落著,還招人埋怨。心裏不受用了半天,胸口又隱隱作痛起來,忍不住捂住嘴大咳,一時驚天動地翻江倒海,咳得連氣兒都喘不上來。錦書大駭,忙下床扶他,又是拍背又是順氣,折騰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這是怎麼了?”她心有餘悸,忽想起來,他原先就有不足之症。帝後生他時不過十四五歲,沒長全的孩子哪能生孩子,所以太子小時候常犯咳嗽。當時大鄴宮裏的太醫替他診治過,說他心脈弱,恐怕活不過十八歲。皇帝是通醫理的,倒不急,隻是命他勤練布庫強身健體。她見到他時他曬得黑乎乎的,看上去也挺結實,本以為總有些起色了,誰知竟還犯病。

太子嘴唇煞白,無奈地扯出個笑容來,“我可沒訛你,是真病。”

錦書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還在吃藥嗎?”

“要是不發作就不吃了,大男人弄得跟藥罐子似的,想想都寒磣。”太子喘了兩口,伸手倒了杯水喝,“這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症,沒法根治。”

錦書心裏也不是滋味,訕訕地問:“是不是我氣著你了,你才犯病的?”

太子一本正經地應道:“可不,我好久沒這麼窩囊過了,上趕著來瞧你,你還轟我!”眼看著她臉越來越紅,終是憋不住,低聲輕輕笑起來,“我和你鬧著玩兒呢,你可別當真。我沒什麼,倒是你,穿得這麼單薄,要是再凍著就要作下病根了,快上炕躺著。”

錦書後怕地望著他,問:“真沒事嗎?”

太子抬起頭,見那殷殷目光皎潔流轉,一時失神怔怔和她對視,心在腔子裏跳作了一團。

錦書有些恍惚,隻聽太子道:“錦書,我就想對你好。我知道這深宮之中荊棘重重,身後事我管不上,但隻要我活著一天,就照顧你一天。你不要拒人於千裏之外,行不行?”

這話說得有誠意,錦書細咂了咂,五味雜陳。腦子發懵,茫然點了點頭。太子大為歡喜,“真好!三月要選秀女,怕是要替我選妃。我去和額涅說,我這身子恐不是個長壽的,還是等弱冠再說,免得害了人家女孩兒。有了這四五年時間,我在朝政上就可以獨當一麵了,到時候建了府,再想辦法把你接出去。我活著自然對你好,倘或我沒福氣……也會替你安排個好歸宿的。”

錦書措手不及愈發呆愣,思忖再三才幡然悔悟,她剛剛一點頭點出了大問題。太子那句“對你好”似乎包含了別的含義,她這麼糊裏糊塗一應,太子是個憨直的性子,肯定會當真。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交集,噓寒問暖,萬般不舍……她不禁打個寒戰,汗涔涔地驚呆了。

太子暗琢磨,姑娘家聽了男人說這話,不是該嬌羞不已的嗎?為什麼她一點都不高興,反倒心事重重的樣子?難不成是後悔了?太子明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想問又怕她一口回絕,戰戰兢兢地彎下腰看她,搜腸刮肚地找些話來說:“錦書……我也不求什麼,隻盼你明白我的心思。其實要是沒有後頭這些事,我八成會求皇父把你指給我,沒想到眼下成了這樣……你別擔心我拿身份逼你,你隻要拿我當朋友,不和我疏遠就足夠了。”

錦書低頭不應,半晌方道:“我無德無能,哪裏配受太子爺的厚愛!不怕你惱,說句實在話,我就算是再沒心肝,也忘不了父母兄弟是怎麼死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請回吧!”

太子站起來,似乎很失望,皺著眉說:“我知道你恨,可就是再恨也別說出來,別捅我心窩子。”

錦書雖是好脾氣的人,一聽這話火氣也直往上拱。你老子帶兵搶了我父親的天下,殺光了我的親人,我說兩句還捅上你心窩子了?你不是叫我拿你當朋友嗎?發個牢騷你怎麼不樂意了?漠然看他一眼,本來挺不痛快,發現他臉色慘白人發蔫,又有點於心不忍。顛來倒去考慮良久,心想自己大概把話說重了。瞧他霜打的茄子似的,別又氣出個好歹來。自己和他攪和了大半個時辰,吃了藥,身上鬆快了,隱約還出了些汗。原想怎麼也該睡上一覺,可他這麼杵著,說些不著調的話,趕又趕不走,白糟蹋了太皇太後準的半天假了。

按說自己要是機靈,膽兒大,是個順著竿子爬的人,抱住了這條粗腿該不撒手才對。太子爺是什麼人?是將來的皇帝!就算先天有不足,看他這勁頭也不像個短命的,十有八九是以前那個太醫不靠譜。大鄴時期她父親別出心裁,相信高手全在江湖上,於是廣納良才,好些太醫連出身考證不了。宮裏隨便指一個,說不定以前就是走街串巷的搖鈴遊醫,那種來路不正的院尹有個誤診也正常。她要是攀上這棵大樹,不說別的,後半輩子算是有著落了。可她記著血海深仇,情願老死在宮裏,也不願意和仇人扯上關係。

這就難為死太子了,好話說了個遍,那位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可憐他滿腔熱忱泥牛入了海,眼下真叫無計可施了,隻得先撂下。踱到門口喚馮祿來,指著桌子吩咐,“把東西收一收,明早再打發人送藥過來。”

馮祿打著千兒應了個嗻,看太子麵色不善也不敢多嘴,隻小心道:“主子,咱們走吧!您這一告假,外諳達得往上頭報。萬一皇後主子或是太皇太後、皇太後擔心您,上景仁宮瞧您,您不在,那奴才們又得遭殃了。”

太子嗤了一聲,“就你金貴,不打不成器,挨兩下長記性。”回過頭對錦書道,“我走了,你好好睡吧,有什麼事讓苓子來找我。”

錦書拿被子蒙住了頭不說話,太子歎了口氣,一拂箭袖,背著手跨出了門檻。慶隆尊養匾砸壞了,沒法修複了,這事整個後宮都知道。那個當岔了差使的小宮女沒了,像蒸發了似的消失得幹幹淨淨。春榮是宮女裏的頭兒,少不得連坐,冤枉又無奈地吃了一頓家法。掌事姑姑挨了打,臉上掛不住,跑到沒人的地方咬著手絹哭了一通。哭完了還得回來當差,在太皇太後的暖榻旁侍立,後背抵著泥金百壽圖圍屏,那絲絲寒意穿透了老綠的褂子,直鑽進骨頭縫裏去。

春寒料峭,慈寧宮西偏殿的四角供上了炭盆,春榮取大狼皮褥子給太皇太後搭在腿上,彎腰道:“天才亮,老祖宗仔細受涼。”

太皇太後讓塔嬤嬤推了窗屜子,打眼一看,地上的霧連著天上的雲,灰蒙蒙的一片。不知哪裏不順心,長長歎了口氣,殿裏的人皆一凜,把頭垂得更低。太皇太後轉眼看春榮,那丫頭腫著兩個眼泡,就是打了粉也遮不住。原本哭喪著臉在慈寧宮是犯忌諱的,念在她值夜辛苦,又無端惹了這無妄之災,白受了皮肉之苦,便也不和她計較,隻道:“那匾要是個平常物件,砸壞就砸壞了。可那是皇帝親提的字,是我六十大壽上特地命人裱了送來的,是他的一片孝心。你沒有好好調理下頭的人,是你的不是。要是下回不想挨藤條,就給我看緊了那些惹禍精。”

春榮忙跪下磕頭,縱然再委屈也不能在太皇太後麵前上臉子。老祖宗算是顧念她的,要是按著罪論,自己也要痛打一頓攆出宮去的。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一說誰家閨女在宮裏犯了事給趕出來了,那可是丟盡了三四輩子的老臉了。甭說圖往後找好人家,連著父母親戚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想嫁人,要麼是淨身師,要麼是屠戶。不是幹損陰德行當的,人家都不要你!好門第的爺們兒,哪個討不著老婆?也隻有那些殺豬宰羊、騸人騸馬的願意和你湊合過日子。

春榮的頭磕得咚咚響,邊磕邊道:“老祖宗菩薩心腸,奴才嘴笨,可心裏都知道。老祖宗是疼奴才的,謝謝老祖宗還把奴才留在慈寧宮。奴才一定更盡心地伺候老祖宗,報答老祖宗的大恩。”

太皇太後點了點頭,“起來吧,以後緊著點心就行了。”

小宮女在太皇太後榻前鋪排開油布,司浴的綠蕪搬著銀盆進來,放下請了個雙安,“奴才服侍老祖宗浴足了,太醫院進了新帖子,往木瓜裏另添了兩味藥,給老祖宗活血暖膝的。”

春榮半蹲下給太皇太後褪了鞋襪,把兩隻腳抱進盆裏,綠蕪替下她,使了手法開始仔細地揉捏穴位。

泡上兩炷香的時候,等藥性都滲透進肌理裏去才算完。春榮給尚衣的宮女使個眼色,那宮女用大紅漆盤托著一雙厚棉紗襪子來,單膝跪下給太皇太後穿上。太皇太後打眼看,不知誰在襪口上繡了牡丹和一對小小的蝶。針腳平整,繡功也極好,這花開富貴繡得栩栩如生,襯著壽字紋的緞麵鞋幫,果然比以往悅目得多。

太皇太後和煦地笑起來,“真是好看,是哪個丫頭想起來的?我這麼大的年紀了,還在腳上扮俏,讓人看了豈不笑話。”

話雖這樣說,到底是喜歡的。樂滋滋地看了又看,但凡是女人,憑他多大年紀,心底裏總是愛這些精細東西的。就是要給後輩的兒媳婦、姑娘們留份兒,自覺隻穿素罷了。

塔嬤嬤也湊過來看,笑道:“在腳上,沒誰看得見。就好比被窩裏穿花衣裳,自己知道就是了。我瞧這種靈巧的心思,也隻有那位想得出來了。”

那位指的就是錦書,太皇太後眼裏有種看不透的神色,停了會兒才道:“錦書和她姑姑真是像,一樣的細心敞亮,明治皇帝雖然荒唐,倒是生了個好閨女。”

太皇太後很少提起她的嫡媳,宮女們是大英開國後才進宮的,並沒有見過先帝爺的原配,隻知道她是大鄴的長公主,是明治皇帝的胞妹。當時的先帝爺是南苑國的王,姬妾不少,卻沒有嫡妻,明治帝就把合德帝姬指給了他。婚後兩人甚是恩愛,先帝爺幾乎為她廢除後宮,可惜合德帝姬沒有生養,先帝爺的子嗣不多,隻生了當今聖上和莊親王兩個兒子,剩下一溜都是郡主,於是把九歲的皇帝歸在她名下。皇帝在她身邊待了五年,後來她病勢沉屙,不久就故去了。

皇帝起兵奪了慕容家的天下,按常理來說合德帝姬雖姓慕容,嫁給了宇文家便是宇文家的人。何況又是皇帝的嫡母,上尊號怎麼都該是先皇後的名分。可不知為什麼,皇帝隻草草封她個皇考敦敬皇貴妃的頭銜,把她葬在了孝陵之外。先帝墓室的另一邊是空的,是留給當今皇太後的。相愛至深的兩個人沒能同穴而葬,被兒子生生拆開了,眾人暗自咋舌皇帝的無情,也越加可憐那位悲情的合德帝姬。

太皇太後的思緒被拉得很遠,宮廷之中總有些不能言傳的隱晦,縱然是皇帝,心裏也有不願讓人發現的秘密。和錦書處了幾日才發現她和她姑姑那樣的像,倒不單是外貌,而是時常流露出來的神態。那種低頭淺笑的樣子,有時甚至連說話的語調都是一樣的。皇帝在合德帝姬身邊長到大婚,他熟悉他的嫡母,自然更加注意錦書。少年時的愛慕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準。皇貴妃陵墓雖在孝陵以東二十裏,但每逢生祭死祭皇帝必定輕車簡從前往吊唁。宇文家的男人長情,如今有個大活人擺在眼前,皇帝還有忌憚嗎?太皇太後越想越覺大事不妙,混沌沌歪在金錢蟒大引枕上,半晌也不言語。

塔嬤嬤是跟了太皇太後幾十年的老人了,連皇帝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太皇太後心裏有事逃不過她的眼睛。忙岔開話題道:“通嬪過不了幾天就要臨盆了,昨兒還吵著要吃瓜仁油鬆穰月餅,奴才一早就上小廚房做好了,回頭叫人送過去吧!我瞧她肚子尖尖的,八成是個小子,也不知宗人府擬什麼名字。”

太皇太後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來,“按著序齒是排十一的,由著宗人府去辦吧,等擬好了自然呈上來,幾個裏頭挑一個就成了。”略一頓,指著雕花門上的帷幔道,“我常覺得那個顏色晃眼,你打發人把幔子換了。咱們也學學養心殿,換上湘妃竹簾吧!”

塔嬤嬤應了個嗻,就讓春榮帶了人上庫裏挑選去了。太皇太後把偏殿裏的人都支了出去,方問道:“錦書這會子病得怎麼樣了?”

塔嬤嬤端了糖蒸蘇酪擱在炕桌上,從琺琅盒裏取出銀勺躬身雙手托上,一麵回道:“昨晚掌燈的時候像是好了,誰知夜裏又發作了一回,折騰了半宿,到四更才退了熱。苓子出來的時候蘇拉正巧送藥過去,這會子吃了藥發了汗,想來應該沒什麼了。”

太皇太後心不在焉地吃了兩勺,覺得沒什麼胃口便撂下了,隻道:“我越瞧她越像敦敬皇貴妃,當年皇帝被他皇考罰跪的事你還記得嗎?”

塔嬤嬤站在一邊發愣,那件事哪能忘記!皇帝那時候年輕,不知怎麼對他嫡母生出了些怪念頭,被先皇發現了。這樣尷尬的事張揚不得,先皇又恨得牙根癢癢,就把他押到宗祠裏跪了三個時辰。塔嬤嬤猶豫道:“老佛爺是怕萬歲爺把錦書當成敦敬皇貴妃?奴才想不會吧!十四歲的半大小子不懂什麼是男女之情,才會對皇貴妃有那種心思。如今兒女都成群了,依著咱們萬歲爺的睿智,這些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小時候的那些事怎麼好當真呢!”

太皇太後歎了口氣,“但願我是杞人憂天,往後皇帝來晨昏定省就讓錦書避開,看不見了也就沒想頭了……這瀾舟和長亭兄弟倆怎麼一點兒都不像?長亭那個二愣子隨他母親,整天大大咧咧沒一點兒心事。瀾舟打小就叫人捉摸不透,說像他皇考吧,先帝也不是那個性子,你說他隨了誰了?”

塔嬤嬤打趣道:“這奴才可說不好,您的孫子,您比誰都知道。不像先帝,不像先祖,還能像誰?”

太皇太後終究笑了出來,指著塔嬤嬤道:“你也學會放刁了,真是難得得很哪!說起長亭,他上雲南督查水利,這一去大半年,看來在外頭歡實得很,連過年都不想回來。掐著算也是時候了,怎麼還沒上折子說要回京?”

塔嬤嬤想起了那張笑嘻嘻的臉,莊親王原來叫瀾亭,後來為了避皇帝的諱,才把瀾字改成了長。兄弟倆相貌很像,五官臉型都隨先帝,可性格卻是天壤之別,一個天生是做帝王的材料,高高在上,又矜持又冷淡。另一位一腔子到底,帶點江湖氣,和誰都自來熟,三句話沒說就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把他派出去也是無奈之舉,他一聽說朝廷要指派欽差上雲南治水防夏澇,就猴急得連王府都不回了,軟磨硬泡了小半個月才讓皇帝點了頭。這下往南一走,就像除了腳絆子的鷹,真正的天高任鳥飛了。

太皇太後心裏實在是念得慌,自言自語道:“這趟回來再不能讓他出去了。”

塔嬤嬤搖頭道:“就莊王爺那脾氣,您想拴住他,還真得使把子氣力呢!”

兩人正說笑著,隱隱聽見宮門外有擊掌聲,不一會兒出廊下就有齊整的問吉祥傳來。塔嬤嬤扶太皇太後坐好,捋平了紫羚褂的下沿,走到門前打起了軟簾。

皇帝穿著盤金彩繡的常服,外麵罩了件狐皮的坎肩,石青的緞子映襯得臉色愈發的白皙。走到羅漢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了。”

太皇太後和藹地笑,指了旁邊的楠木圈椅道:“快坐吧!這兩天不是讓你歇著嗎,怎麼又來了?”

皇帝道:“平時政務多,太和殿養心殿兩頭忙,一時歇下來了真有些不習慣。橫豎是閑著,就想著來給皇祖母請安。”

太皇太後道:“我知道你是聽見了風聲才來的,是不是?”

皇帝極難得地露了個笑臉,“什麼都瞞不過老祖宗的法眼。孫兒聽說下麵的人辦事不力,惹得皇祖母動怒了,想來勸勸皇祖母。匾既然砸了也沒法子,該當它就是要被替下來的。皇祖母要是喜歡,孫兒再寫一幅就是了。”

太皇太後拍了拍皇帝的手道:“不是這麼說的,再寫一幅難是不難,隻不過糟蹋了你當初的一片孝心。”

皇帝笑道:“那是老天爺垂愛,給機會孫兒再行一次孝。”隨即吩咐李玉貴備文房來,鋪排開內造的泥雲龍箋,提起大狼毫飽蘸濃墨,禦筆一揮,寶祿駢禧四個大字一蹴而就。

太皇太後近前看,隻見墨跡清俊秀拔,筆勢綿綿不斷,便笑著稱讚道:“皇帝的書法是愈發精進了,可見學業一日都沒有鬆懈。”

崔貴祥躬身請走那幅字,苓子上前撤下文房,皇帝看了她一眼,一麵應道:“孫兒遵循祖訓,從不敢倦怠。皇祖母快消消氣吧,要是傷著了身子可不值當。昨兒老祖宗差人送來的豌豆黃孫兒嚐了,不在節氣上,吃著也新鮮,慈寧宮的小廚房真是藏龍臥虎。”

太皇太後喜道:“那都是塔都調理得好,時常叫他們變著花樣地給我做吃食,就想哄著我多吃一些。”又問,“你近來胃口可好?那日大宴上我瞧你吃什麼都懨懨的,年紀輕輕的,用得還不及我一個老婆子多。”

皇帝的手端正地擱在膝頭上,外麵的霧散了,窗口的日光照進來,滿殿都是跳躍的金黃。日光映在他肩頭的團龍圖上,威嚴而莊重。聽了太皇太後的話,他手指微動了動,隻說:“大宴前用了些點心墊底兒,邊看折子邊吃,不想吃了個八分飽,等大宴開席時竟吃不下了。”

太皇太後無奈道:“你呀,都做了皇帝,還和孩子似的。”又轉臉對李玉貴道,“你在跟前伺候著,怎麼也不提點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