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夠了,擱下筆道:“朕說的不是自己,朕是說熱河的行轅。你去過避暑山莊嗎?”
錦書無力道:“奴才沒去過,奴才長在宮裏,出了神武門連東南西北都不分。”
“這趟正好走走。”皇帝卷起了那幅字,踱到南窗戶下的藍釉字畫缸前,隨手往裏一插,扭頭看她,目光灼灼,“你也瞧瞧外頭的大英,是怎樣一片河清海晏的盛況。”
錦書垂下頭,應了聲嗻。皇帝轉過身去,褪下腕子上的迦南佛珠捏在手裏把玩。推了檻窗看,外麵廊廡下齊整地掛了一遛簾子,風一吹前後微微地擺動開,伴著颯颯的風聲,一派賞心悅目的春日景象。
貔貅香爐頂上的煙散了,有風進來,錦書身上老綠春袍子的下擺也隨風翻飛。臉上先前出了層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夾著寒意,時候稍長了就有點冷,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皇帝見了合上窗屜,皺著眉頭問:“你冷嗎?”
錦書自打進養心殿心裏就一直沒底,實在不明白皇帝是什麼用意。也不提起永晝,拿二人抬抬了她來就是為了讓她伺候筆墨嗎?正胡思亂想著,被他一問回了神,答道:“奴才不冷。”
皇帝背著手在室內慢慢地踱,踱到門前,金磚倒影出一個挺拔的身姿。錦書不敢抬頭,一味地垂眼看地上。皇帝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沉聲道:“你來請安是誰出的主意?是李玉貴的意思?”
皇帝的右手垂在身側,翻轉的襴袖袖口上祥紋繡花繁複,密密的落滿金銀絲線。袖圈是首尾相接的整條遊龍,龍首猙獰,張牙舞爪。錦書對這種圖案很熟悉,心緒也平複下來,福了福身道:“不是李諳達的意思,是奴才自己要來的。李諳達心眼兒好,怕奴才路上招了風,特地打發人備了小轎抬奴才來的。”
皇帝哼了聲,“牽強附會。”
錦書愈發躬下身去,“奴才不敢。”
皇帝也不當真計較,話鋒一轉,寒聲道:“你不敢?朕瞧你膽子大得很!你和太子走得過近了,打量這宮裏誰是傻子不成?你要是知情識趣就該遠著,別等大難臨頭了才後悔,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錦書隻覺腦門被狠狠撞了一下,腦仁兒突突地疼起來。主子好壞不論,總有人心疼肝斷地護著,出了岔子背黑鍋的橫豎是奴才。太子這事兒真是把她冤枉壞了,這口氣憋在肚子裏,又能和誰去說?遇著這麼糟心的事,隻有咬著後槽牙忍著,還能怎麼?
皇帝看她臉色慘白,連帶著嘴唇也沒了顏色,那雙眼睛霧靄沉沉,幾乎滴下淚來。也不辯駁,隻應了個是,然後抿緊了嘴,又委屈又倔強。
皇帝愣住了,他不過順嘴一說,怎麼像犯了什麼大錯似的?她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倒弄得他訕訕的。想多和她說幾句的雅興霎時敗了大半,心煩意亂間揚聲喚李玉貴。李玉貴一聽這聲口不太對勁,心都要從嗓子裏撲出來了,佝僂著背進來打個千兒,“聽主子爺示下?”
皇帝拉著臉道:“把她照原樣兒送回去,叫常四來更衣。”嘴上說著,連看都煩看她,揮了揮手,也不知是對誰說的,一連兩個“快去”,把李玉貴嚇得不輕。
李總管慌忙示意錦書行跪安,拍掌傳尚衣的太監進來伺候,自己領著她出了西暖閣。等到抄手廊子盡頭,方滿臉懊喪地說:“我的姑奶奶,好好的怎麼惹萬歲爺動怒了?”
錦書蹲身道:“諳達,對不住了,差點兒給您惹事兒。”
李玉貴直搖頭,滿以為這丫頭有福,這回擎等著叫敬事房記檔了,沒想到是這麼個結局。按著形勢來看,八成是她梗脖子,白糟蹋了好時機。李總管垮著胖臉,哀聲歎了歎,“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你是個聰明人,天下易了主,這已經是變不了的事了。俗話說,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心裏的仇多,也不能當飯吃啊!你別怪我嘴賤,我真是為你好。還有順子,好歹求我關照你,我才管這閑事,我這真是給自己找晦氣!”
李玉貴肚子裏有本賬,捧出個小主來,不說貴妃、貴嬪的,哪怕就是個貴人也成啊。多個朋友多條路,往後有什麼長短,萬一她得寵,萬歲爺跟前也能說上話。本來多好的牌麵兒,要什麼來什麼,天曉得怎麼就詐了和了!說一千道一萬,都是這丫頭沒造化。人家巴巴兒等著隻愁沒竿子可攀,她倒好,心氣兒高,死腦筋。這會子告吹了,還有沒有下次真說不準。宮裏漂亮女人多,萬歲爺龍床上也不缺美人。再說國事繁忙,興許一轉腳就忘到脖子後頭去了。
錦書還是不鹹不淡的清水臉子,李玉貴徹底服了,對她再沒什麼指望了。遠遠招了招手把順子叫來,努努嘴道:“萬歲爺發話了,讓把錦書原樣送回去,你去打發陳六他們備轎吧!”
順子道:“劉全鬧肚子,解大溲去了,我和陳六抬吧!”
李玉貴想想也行,順子和她有交情,也許能開導開導她,葫蘆點了頭道:“這會兒正到了萬歲爺用小食的時候,估摸也沒你什麼差事,那你就去吧,早去早回。”
順子嗻了一聲,把錦書安頓在廊簷下,自己上聽差房裏找人去了。
“二人抬”還從原路返回,因著有陳六在,順子有話也不方便直說,把錦書送回榻榻裏的路上囑咐,“別叫人知道你今兒見了萬歲爺了,既然什麼事兒也沒有,就當做了個夢,全忘了才好。”
錦書點頭道:“我明白,可宮裏人多,難保別人不知道。就怕傳到太皇太後耳朵裏,要是問起,我可怎麼回話呢?”
順子想了想說:“也沒什麼,太皇太後問起就說萬歲爺叫你過去問話,沒別的事兒。你啊,真是個倔脾氣!有高枝不攀,非在慈寧宮當這種戳腳子的碎催,何苦來!明兒迎財神,宮裏的太妃和小主們要聚在一塊兒熱鬧,又該聽戲了。你在慈寧宮時候不長,還沒嚐著味兒,苓子她們一提聽戲就渾身打哆嗦。大庭廣眾下站著,一站就是幾個時辰。伺候是小事,站規矩難,你就看著吧,有你腰酸背痛的時候。”
主子最高興的事,通常是奴才們最受累的差使。可又有什麼辦法,既然是奴才,就得守好本分。主子高興你就跟著笑,有眼淚往肚子裏咽,誰都是這樣。
順子想了想,出了個主意,“我瞧你明兒接著告假吧,就說沒好利索,得再養上一天。”
錦書搖了搖頭,“那也太缺德了,是我的差事告了假,叫誰替我?誰也不願意在那兒站上幾個時辰,人心都一樣,我自己該當的,不麻煩別人。”
順子在前頭抬轎子回不了頭,心裏隻顧歎,死心眼子,強得沒邊兒!不過倒是個實在人,不占人便宜,幹不出眼裏沒師傅的事兒。這回要細論起來,倒還挺佩服她。吃了那麼多的苦,腰杆子還是挺得直直的。人說英雄不為三鬥米折腰,她還真是這麼回事。人在屋簷下,低頭是難免的,可她有原則,恨就是恨,不因為人家給點小恩小惠就忘了自己姓什麼,該怎麼還是怎麼。話說回來,誰家也沒被滅過門,她心裏的苦誰能知道?不過是閑人看大戲的眼光,拿嘴說別人不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裏頭的滋味。爹娘自盡了,兄弟死絕了,就剩自己一個人,還稀圖什麼?
順子嘴角往下直耷拉,錦書後半輩子堪憂。困在宮裏出不去,又不肯和皇帝扯在一起,再過個三五年就成老姑娘了。慈寧宮裏待不了一生一世,撐死了等太皇太後殯天,然後再送回掖庭去,像那些老嬤嬤一樣在永巷裏默默活著。等“老了”,上內務府領八塊板,求個黃土不蓋臉,也就完了。
迎麵一陣風吹過來,鼻子嗆得直發酸,順子想起了家裏的爹娘。他們老家那片是個低窪地帶,十年九澇,朝廷撥款撥糧,又是治水又是賑災,卻是怎麼治都治不好。一到夏天子牙河裏的水都往岸上跑,淹地淹莊稼不算還淹人。頭幾年家裏還常托人捎話,這兩年沒信兒了,這會子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腦子裏胡亂想了一遍,二人抬也到了西三所。轎子枴個彎上了甬道,沒走兩步看見梢間門前站了個宮女,手裏挎著個包袱,探著頭往院子裏看,像是在等人。不是慈寧宮的,看著眼生,順子一麵落轎,一麵哎了聲,“哪個宮的?找誰?”
那宮女回道:“我是儲秀宮惠嬪娘娘跟前當差的,來找慈寧宮敬煙的錦書。”
錦書下轎來,細看竟是荔枝,便匆匆迎上去,歡喜地抓著荔枝的手問:“你怎麼來了?”
荔枝見她是從二人抬上下來的頗覺意外,奇道:“這些日子沒見你,你倒升發了,還坐上轎子了?下回我再來,豈不是要看見你坐輦了!”
順子想起來上回陪錦書回掖庭拿鋪蓋卷見過這宮女,原來是熟人,便岔了嘴笑道:“姑姑不記得我了?年下我還去過你們榻榻呢!”
荔枝稍一頓方憶起來,點頭道:“可不是,一時竟沒認出來!是順子吧?你眼下在哪兒高就?”
順子貧道:“姑姑真把我放在心上。我撥到萬歲爺跟前當差了,眼下在乾清宮呢!”
荔枝喲了一聲,“可有出息了,將來得了勢別忘了拉咱們一把。”
“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順子嬉笑道:“咱們有交情,自己人不拉拉誰?”旁邊聽他們胡侃了半天的陳六不耐煩了,哼哼道:“你小子渾身上下就剩一張嘴了,有這閑心也先顧念顧念我,我這兩天前前後後跑斷了腸子,這趟差使完了就該歇了。您老先陪我把家夥送到庫裏去,回頭你們愛怎麼拉家常那是你們的事兒,我這裏睏得恨不得就地放倒了。”
順子咕噥道:“就你小子事兒多!你是屬貓的,整天睡不夠?才從炕上起來幾個時辰又睏上了?我可真是眼熱你,什麼心事沒有。吃完了當差,一沾枕頭就能睡著,天生有福澤的。”
錦書對陳六福了福,“今兒勞煩您了,真對不住,謝謝了。”
陳六不鹽不醬應道:“您可別這麼說,我是給萬歲爺當差的,上頭怎麼吩咐咱們怎麼做。給您抬轎子是應當應分的,哪裏值當您一謝呢!”
順子聽出那麼點餿味來,一扯二人抬的抬杠子,粗聲粗氣兒道:“走吧,沒的累壞了陳諳達,我可吃罪不起。”
順子同她們道了個別,和陳六兩人賭氣似的拉拉扯扯地走了。錦書引荔枝進屋子,倒了杯水給她,看著包袱問:“你這是往浣衣局去?”
荔枝喝了兩口茶道:“不是,我才剛到排雲殿西邊找繡工去了,順道來瞧瞧你。惠主子有件衣裳是萬歲爺賞的,平時舍不得穿,大年初一穿了往建福宮辭歲去,也不知哪裏碰著了,拉了個寸把長的口子。那衣裳是孔雀線織的,要補成原樣不容易,隻有往排雲殿西邊找繡工去,要界線似的界密了才好。”
錦書應了聲,打開了螺櫃的門,取了兩包鹿肉幹交給她,“我得了些肉脯,是壽膳房拿蜜調的醬醃漬過的,我知道你們愛吃,你帶回去吧。”
荔枝接了道:“怎麼還有這個?到底是太皇太後身邊當差的,連幹貨都有。脆脆還怕你在這兒受委屈呢,我瞧著這西六宮裏論清閑又長臉的,也就慈寧宮獨一份了。”
錦書低頭不語,這宮裏哪有什麼清閑又長臉的活。就是當著上差,春榮那種掌事姑姑都要加小心,怕一疏忽要吃撣把子,有幾個主子是真正心疼奴才的?用著稱手猶可,萬一有個閃失,前麵的功勞全打水漂。伺候人的活到處都一樣,就像居家過日子,門一關,誰也不知道人家什麼樣。都眼紅別人過得好,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苦的,其實說透了半斤八兩,各有各的難處。
荔枝又道:“我和你說個糟心的事兒,春桃病了七八天了,發燒發個沒完。定妃娘娘打發太醫給她瞧了病,天天地吃藥也不見好,這會子病得像個蓬頭鬼,坐都坐不起來。都說她上回到齋宮上供犯了陰人,頭一回去生地方,回來又沒打清水照,這下子被纏上了。我們鄉裏常有這種事,要想擺脫也不難。糊上些車馬,再帶幾串高錢到野地裏禱告焚化一番,第二天保管好。可如今是在宮裏,又不在中元節上,哪裏準燒香燒紙呢!再這麼下去,早晚要耽擱死。內務府已經派人來問過了,恐怕這兩天就要挪到北五所去了。”
錦書聽了心裏直跳,進了北五所就和死沒區別了,養牲口那樣隨便給些吃的,一天一頓或兩頓。吃不吃得飽是後話,癱在床上也沒人料理,送藥的蘇拉要是懶得跑,隨便找個牆根把藥一潑,也沒人計較過問。春桃好好的一個人,不是就這麼交待了?
荔枝愁眉苦臉,“這深宮大院的,想找個跳大神的都沒有,真叫人愁死了。”錦書也亂得沒方向,喃喃道:“好好的,真要是這麼死了,那也太冤枉了。”想了想又問,“到宮外燒化行不行?咱們給幾個錢,托住在宮外的太監把東西送了,這樣成不成?”
荔枝愁道:“隻怕人家忌諱,又不是好差使,送鬼的事兒誰肯擔?那些六根不全的有多壞你是沒遇見過,麵上一套背後一套,光拿錢不辦事的海了去了,到時候錢花了,人沒救回來,白便宜了那些絕戶!”
“那也沒法子,總要試試,權且死馬當活馬醫吧!”錦書開了自己的箱子取出一塊碎銀子塞到荔枝手裏,愧道,“我也沒什麼錢,你把這一兩銀子拿去,全當咱們湊份子的。我當著差,不得閑,不好去瞧她,隻有出點錢,算我的一點意思。剩下的全靠你了,你托貴喜辦吧,他在壽膳房當差,好些廚子是住到宮外的。讓他找個靠得住的兄弟,辦好東西到城根下燒了,倘或有用,也救人一命。”
荔枝捏著錢歎道:“你真是個有義氣的人,出了永巷還認得我們,就衝著你的一片情,再難也要辦得了才好。”
錦書道:“正是這個理呢!好歹在一塊兒那麼久,她病得那樣沒人管她,隻有咱們上心些。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挪出去,真要到了北五所,小命也就交待了。”說著,自己眼前一陣金星亂竄,忙撐住腦袋歇了歇,喘上兩口氣,耳朵裏嗡嗡的,半天才緩過勁來。
荔枝看她臉色泛黃,也像是病著的樣子,方問:“你這是怎麼了?身上也不好?”
錦書道:“昨兒受了涼,發一晚上的熱,這會子燒退了,隻是沒好利索。”
荔枝略遲疑,便問:“你剛才是打哪兒來?怎麼還坐上二人抬了?”
錦書也不知怎麼回她好,要說乾清宮總管太監打發轎子抬她上西暖閣給皇帝請安謝恩,這話誰聽了誰不信,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李玉貴這麼做的用意。順子那裏沒正經說上話,他先前那幾句雲山霧罩的,叫她摸不著頭腦。
荔枝追著問:“可是太子爺叫人來抬你的?據我說,要是太子爺真對你有意,你就是跟了他也沒什麼。眼下這處境也沒別的出路了,有些東西該忘就忘吧!如今是捏在人家手上,生死存亡隻消他一句話。你梗脖子也無用,人說大丈夫審時度勢,國仇也罷,家恨也罷,胳膊擰不過大腿。既然活在宮中,出去又無望,難不成一個人到老?還是將來像那些繡工似的,隨便找個假丈夫搭夥過日子?”
錦書不願意和她說這些,說多了傷心又傷神,忙岔開話題,道:“繡工又不是秀女,怎麼要和太監搭夥?”
荔枝搖頭道:“要不怎麼說這宮裏都是苦命人呢!那些繡工好多是地方上送來的,長了雙巧手反倒禍害了,留在宮裏出嫁無成,為了頭疼腦熱時有個伴,隻好和太監並度了。”
錦書靠著桌沿,把臉埋在臂彎裏,半天沒吱聲。過了會兒才道:“天底下就沒有比宮女更苦的了,不人不鬼地活著,差事多規矩重,不知多早晚才是個頭。”
荔枝悵然一歎,“且熬著吧,等熬出油來也就超生啦。有時候我想,春桃要有造化,挪到北五所去就不死不活地吊著口氣兒,內務府劃了名字叫家裏來接了,那時候就解脫了。”
錦書一徑苦笑,“哪裏來這麼好的事兒,不到臨斷氣,怎麼會讓家裏來領人!”
說起春桃的病來荔枝有些後怕,“她真是病得不成了,半夜裏睜著眼睛不睡覺,滿嘴胡言亂語,要車要馬的,別提有多嚇人了!我和脆脆一聽她喊就嚇得冒冷汗,要不是瞧著以前的情分,誰受這個罪啊!白天夜裏地當差,回來還不得安置。要說脆脆真是個好樣的,她看春桃那兒離不得人,就求姑姑排她上夜。晚上伺候主子,白天回榻榻裏伺候春桃,一句苦都沒叫。以前我還說她性子麵,現在看來是冤枉她了。”
錦書應道:“也隻有要好的小姐妹才能這麼義氣了,人都說宮裏勾心鬥角的多,虧得咱們都是直脾氣,抱成一團相互照顧,方能平平安安的。”
荔枝看著錦書,嘴唇動了動,本想和她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又怕惹她傷心,隻得忍住了。其實她知道她在太皇太後跟前當差有多不易,平常的小主已經夠難伺候了,更別提這後宮裏位份最高的人了。因著錦書尷尬的身份,必然諸多刁難。錦書要強,受了委屈也不吭聲。聽說昨兒又罰跪了,這一來二去的,就是荒地裏的草,也經不起沒完沒了的折騰。
錦書早習慣了架在火上烤的日子,也不覺有什麼苦可訴的,隻淡淡地笑,“你先托貴喜,他要是能辦了最好,要是不能,我再求求我師傅。她幹爸爸是給太皇太後梳頭的,天天出宮外宿。雖說托他十有八九能成,可人家辦事定然不收錢,況且也有了點兒歲數,上了年紀更要遠著鬼神,找他就是難為人家,叫人家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倒不如花點錢心安理得。”
荔枝道好,朝外頭看了看,日頭像是沒有了,天也有些陰沉,忙拎了包袱起身,“怕是要下雨,我得回儲秀宮去了,你萬事小心些,要是得了空就回來瞧瞧。”
錦書應了,直把她送上夾道,再三囑咐,“成不成的,好歹讓人帶個信兒給我。”
“知道了。”荔枝邊走邊回手,“進去吧,才大安的,別又招了風。”
天上零星飄起了雨,錦書抬頭看,朱紅的宮牆,明黃的琉璃瓦,映著慘淡的天色,說不出的壓抑沉悶。穿堂風尤其的大,才站了一會兒就寒浸浸地直往肉裏鑽。抱著胳膊轉身回下處去,之前在西暖閣出了汗,貼身的中衣濕了,焐了這半天還沒幹,風一吹凍得直打哆嗦。忙翻出衣裳替換上,腦袋暈乎乎的像是又不濟了,複又上炕躺著,隻是翻來覆去一味地睡不著,越躺著越糊塗,索性坐起來改春袍子。
引了線剛要落針,門上的銅搭扣響了一聲。春榮推門進來,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見她做針線,笑道:“這是怎麼,不好好歇著又忙上了?天暗,仔細傷了眼睛。”
錦書道:“袖子長了,鉸短一點兒。你下值了?”
春榮嗯了聲,搬張炕桌在她炕頭上,打開食盒端出一碗貢米粥並一個小菜碟,揭了碟蓋兒,裏頭是碼得齊齊整整的四樣醬菜。遞過勺子給她,在菜碟邊上擱了雙短筷子,一麵道:“餓不餓?昨兒開始就沒米粒下過肚,好歹吃點,別餓傷了胃。”
錦書抿嘴笑了笑,“真是有些餓了,還叫姑姑給我送吃食,我好大的麵子呢!”
春榮嗔道:“吃的堵不住你的嘴!有力氣和我打趣了,看來是好得差不多了。今兒晚上能當值嗎?”
錦書點了點頭,心裏又納悶,照理說敬煙上的人是用不著上夜的,這會子怎麼這麼問起來?
外麵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雨點打在油紙糊的窗戶上,沙沙響成一片。春榮起身掩上門,故作輕鬆道:“你是伶俐人,有你在外頭我放心。”想了想,似乎是覺得不該瞞她,斟酌了下才道,“這是太皇太後的意思,敬煙上還是你,不過當差的時候換了,咱們倆的活兒勻了勻,往後你早晚不當值,後半夜你替我侍寢。卯初我替換你,到午正再輪換。”
錦書應個是,心想太皇太後真真煞費苦心,隻為錯開晨昏定省的時辰。這樣也好,省得和一幹主子們照麵,她活得還自在些。隻是這樣苦了春榮,叫她沒日沒夜的,還添了差使。
春榮聽她別別扭扭地表達了歉意,臉上也沒什麼喜怒,隻低聲道:“你也甭謝我,當差的時候多長個心眼就是了。老祖宗是什麼人,你也知道,就是咱們這麼多人全摞起來,都不及她一個手指頭。聽說她年輕的時候陪著高祖皇帝打過仗,還救過高祖皇帝的命,這樣厲害的人物,什麼事能逃得過她的眼睛?”
春榮是掌事姑姑,平素總板著臉,行事說話穩如泰山,她不樂意的時候,你就是花錢買,她都不搭理你。今天和她說了這些必是有深意的,錦書不免心慌,央了春榮道:“好姑姑,我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好歹提點我,就是死,也讓我做個明白鬼。”
春榮看了她半晌,方問:“你今兒出去過了吧?”
錦書怔了怔,“太皇太後那兒已經知道了?”
“你前腳走,後腳太皇太後就收到信兒了。”春榮撥撥火盆裏的炭道,“好些事兒是她壓著的,像是萬歲爺給你抓藥,今兒又打發總管太監來接你,這些要是沒有老祖宗的口諭,早就傳得沸沸揚揚,鑽進皇後耳朵裏去了。皇後統領六宮,要辦你,隻消一個眼色就夠了。隻因為你是慈寧宮的人,她才有忌憚。上回她來討老佛爺恩典,要撥你到坤寧宮去,虧得老佛爺回絕了,否則你這會子就剩一堆骨頭了。”
錦書放下手裏的粥碗,人蔫蔫地靠在軟墊上,一時間心亂如麻。這些事一樁樁都扣在一塊兒,永遠都是她的錯。如今是有嘴也說不清,原來是想明哲保身的,可怕什麼來什麼,哪裏有法子避得開呢。
春榮歎氣道:“我也知道你難,太子爺的事兒也好,萬歲爺的事兒也好,都是比天還大。宮裏多少雙眼睛盯著,防不勝防。我是外人,也不知道你和萬歲爺是怎麼回事,隻勸你小心些,樹大招風,怕是要惹禍。”
錦書淚盈盈的,對春榮道:“我現在也不盼別的了,老祖宗的決定再英明不過,我情願上夜,或是送我回掖庭也成。原先做雜役,反倒沒這樣多的是非。睜了眼睛就有忙不完的活,到了晚上倒頭就睡,哪裏像現在,天天地擔驚受怕。”
屋裏就她們兩個,這些話說出口也不拘,要是換作有別人在,舌頭在嘴裏打個滾,再捅到塔嬤嬤那兒,那就不是玩的了。
春榮雖沉得住氣兒,到底女孩還是愛打聽的。依著她看,萬歲爺和錦書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就像隔著宇宙洪荒似的,這兩個人怎麼會有交集,不隻太皇太後,連她也覺得匪夷所思。皇帝今兒才到慈寧宮請了安,見錦書沒在,回去就打發人把她接到西暖閣去了。春榮不由打量她,這丫頭,將來說不定前途無量呢!
說了會子話,粥也冷了,錦書下地把東西都收拾進食盒。春榮坐著隻顧發愣,她也不方便問她在想什麼,兩下裏都沉默著。外麵雨勢漸大,雨點落在瓦楞上,砸得劈啪亂響。簷上的水泄下來,流進地基前後開鑿的溝裏,不遠處是個彙總的泄水道:出口高懸著一個石龍頭,水從龍頭噴出來,隆隆之聲大作。
錦書正聽那震耳轟鳴,春榮突然拉了拉她的衣擺,“問你一件事兒,你老實回我,我替你出主意,不許藏著掖著,成不成?”
錦書見她萬分認真,自然點頭應承,“你說,我定不瞞你。”
春榮深吸一口氣,尷尬地問:“今兒萬歲爺臨幸你了嗎?”
錦書霎時麵紅耳赤,她這麼直剌剌一問,心裏大覺不快,隻道:“姑姑快別說笑了,什麼臨幸不臨幸的。我是個奴才,隻按著主子吩咐的做。萬歲爺要問話,左不過洗幹淨耳朵聽訓,聖駕麵前斷不敢有別的念頭。”
春榮見她一徑推諉,到底有些不受用,寒著臉道:“是我多管閑事了,別人的事兒我跟著瞎操心,可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麼!你也別多心,我沒想害人,也不是老佛爺派來的細作。你這麼防著我也是該的,人心隔肚皮,是要謹慎些才好。”
錦書一計較又覺自己說話過了些,春榮原不是愛在人背後嚼舌頭的人,自己一時意氣用事,倒把她給得罪了。往後在一處當差,這要是有了芥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兒去,那可怎麼處?忙拉了她的手愧道:“好姑姑,你可千萬別惱我,我是心裏著急才這麼說的。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和宮裏旁的宮女不同,是下三等的奴才,平時夾著尾巴做人,唯恐到人前來。別人緊著攀高枝,我是恨不得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太子爺也好,萬歲爺也好,我絕不願意和這二位主子爺扯上關係。今天拿二人抬來抬我是李諳達的意思,並不是萬歲爺的指派。”
春榮聽她這麼說也消了氣,心道真是個榆木做的腦袋,李玉貴是乾清宮的總管太監,算盤撥得生花,簡直就是個修煉成精的。要不是咂出了點味道來,或是得了萬歲爺的示下,絕不能在個宮女身上下工夫。後宮裏能夠有代步的,少說也得貴嬪以上,李玉貴成天和敬事房的掌事混在一起,怎麼連這種宮規都不知道?萬歲爺傳宮女問話什麼時候讓拿轎子抬了?怪道太皇太後聽到消息之後臉色都變了,也的確是不合常理。
“你啊,當真是個傻子。”春榮歎道,“我還想著,你要是伺候過萬歲爺了,我就找個時機和老祖宗說去。老祖宗講人情,自然高看你一眼,就算晉不了你的位份,往後也不會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故意為難你了。”
錦書憋紅了臉,訥訥道:“可我真沒伺候萬歲爺啊,我光在西暖閣裏磨墨來著,萬歲爺也不待見我,最後把我給轟出來了。”
春榮看著她,點頭道:“既然沒有,那是最好。你是聰明人,好些話咱們也不便說明了。我和你想的一樣,能遠就遠著吧!說句大不敬的話,老祖宗算計深,派你上夜倒是個好法子。她要顧著孫子、重孫子,捎帶也成全了你,一舉兩得的好事兒。”
錦書嗯了聲,心道這掌事不是白做的,別人不知道厲害,一味地勸她往高處爬,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宮裏勾心鬥角雖不在明麵上,暗地裏陰招損招網子似的,她是個亡了國沒靠山的,有個好歹,死了當狗死。
春榮坐在桌旁的條凳上,直拿手耙頭皮,“不知怎麼了,這兩天頭上長了個疹子,又癢又疼,一抓還出水。”她湊過來,撥開頭發,“你幫我瞧瞧,像是腫了。”
錦書看了道:“是個癤子,沒什麼,已經破了,毒水流出來就好了。真怪,才入春怎麼發癤子?”一麵拿帕子給她掖那瘡麵,反複地吸了幾趟,眼看著癟下去了,拿搔頭沾了上回太子給的生肌膏給她點上,才道,“好了。”
春榮坐直了把頭攏好,笑道:“我才剛看著鏡子裏,咱們倆真像北園子養的猴子。”
錦書聽了也笑,啐道:“沒正形的,你見過這麼好看的猴子嗎?”
“那倒是。”春榮應道,“咱們要是猴子,那咱們伺候的主子成什麼了?美猴王不成!”
兩個人掩著嘴吃吃地笑,錦書沒想到平時端著架子春榮也有這樣促狹的時候,好感不由大生。笑過之後彼此隻覺親近了不少,就靠在炕頭上說些私房話,嘀嘀咕咕直聊到近掌燈。
天漸次暗下來,春榮拉了她道:“起來收拾收拾上差去吧,今兒撤鍋子換砂鍋了,去晚了好東西吃不上了。”
錦書麻溜地下地換衣裳,心裏打定了主意,要是太皇太後問起二人抬的事來,她就老老實實地招供,順便表表決心。萬事求老祖宗做主,也省得自己每日煩悶,別人摸不著頭腦,也跟著上火。
一旦想明白了,人也鬆快了,就像重新活過來一樣。篦了頭,拿太皇太後賞的掐金絛子紮上辮梢兒,烏油油的大辮子垂到背心下頭去,一走道,絛子兩頭的四顆翡翠珠子相互撞擊,發出細碎而清脆的響聲來。青鞋輕快地踩在甬道上,路上積水的地方濺起水花,暈濕了袍子的下沿,春榮在後頭笑,“這丫頭瘋了,仔細叫典儀局的看見。”
錦書回頭道:“典儀的太監這會子定有他們的樂子,哪裏有空來管咱們。”
一路說說笑笑到了慈寧宮的廊廡下,哼哈二將裏的小太監平安正在站宮門,身上穿得鼓鼓囊囊的,凍得臉色有點發青,哆哆嗦嗦對錦書道:“姑姑大安了?”
錦書微一怔,什麼時候自己也成姑姑了?便道:“都好了。您可別這麼叫我,我算哪門子的姑姑!”
平安笑嘻嘻地應,“都給老祖宗侍寢了還不是姑姑,那誰敢稱姑姑?”
她才回過神來,侍寢是特特等,這是春榮以前告訴她的。如今她因禍得福,竟也成了特特等了。笑了笑也不說什麼,穿過回廊進配殿換了鞋,再往偏殿去。太皇太後正站在窗前看塔嬤嬤給百靈添食水,錦書因著病過一回,有一天多沒請過安了,便跪拜下去給太皇太後問吉祥。太皇太後叫她起來,淡淡問可大好了,又道:“榮兒和你說了沒有?”
錦書回道:“姑姑都同奴才說了,奴才一定盡心盡力伺候老祖宗,不辜負老祖宗對奴才的垂愛。”
侍寢的活不是人人能幹得的,必須是最最信任的人才行,誰也不願意睡著的時候死得不明不白。照理說她遠遠沒有達到太皇太後信任的標準,隻為了錯開皇帝和太子晨昏定省的時辰,才不得已把她放進寢宮裏來。太皇太後這一片拳拳之心,真是天可憐見。
“你跟著春榮好好學吧,”太皇太後道,“趁著苓子還沒出去,你的時間也充裕些。這會子上夜還早,你下去吧。”
錦書沒料到太皇太後對皇帝召見的事隻字不提,準備好的應對也無從談起,隻得躬身應個是,複退回配殿裏去了。
聽差房裏聚了幾個人,苓子和入畫也在,坐在杌子上眯縫著眼看她,調侃道:“土地爺放屁——神氣!”
錦書紅了臉,“快別笑話我,我是怎麼個情況,你們還不知道嗎。”
“那不論,”入畫道,“咱們這兒,誰也比不上侍寢的份。就是宗人府的頭兒,太監總管,也不及侍寢和老祖宗親近。”
“可不!苓子一個二板凳,帶出個掌事姑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