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簾風絮(3 / 3)

老板連連點頭,對著皇帝討好道:“真是個體人意的好姑娘,還是府上會調理人。”

皇帝出了宮,尋著了點兒裝王爺的樂子,大大地自在起來。臉也繃得不緊了,對掌櫃的拱了拱手道:“白先生抬舉,咱們小門小戶調理的丫頭上不了台麵,叫您見笑了,哪裏及貴寶號的小先生機靈。”

錦書噎了下,沒想到皇帝也有和人調侃的時候。上萬間的房,五六千的太監宮女,這樣的排場還能叫小門小戶,虧得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到底是做皇帝的人,朝堂上的周旋想來也和談買賣一樣的吧,天下最大的生意人就屬他了。

白掌櫃哪裏知道那些,當今禦弟領來的嬌客,聽莊王爺一口一個好哥哥,起先嚇得他腿肚子轉筋。後來聽說是宗族裏的哥哥,是個就藩的郡王,心也就按回肚子裏了。反正不論是誰,橫豎不是小人物。正宗的皇親,和萬歲爺一個姓的,剪幹淨指甲捧著準沒錯。至於話頭子上,更是半點便宜也不敢占。甭管買賣做得多大,到了這些豪客麵前全是孫子輩的。老輩子上傳下來的行規,日進鬥金全靠這些人,別說甩大掌櫃的派了,就是有哪兒不周全的,人家粗大腿一跺腳,整個琉璃廠都得塌了,小小一個古董鋪子扛不住。

白掌櫃躬著身搓手,“不敢不敢,您府上的一條狗,都比咱們門前的石獅子威武,咱們哪兒敢和您比肩!小夥計不過是愣頭青,看見大爺們就知道上茶上水的招呼,要出師,還得熬上個三年五載的,談什麼小先生呢!”

皇帝拿著杯蓋兒刮茶沫子,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在南窗口微微一點光亮的映照下,泛出青灰的影來。他也不忙著問有沒有上品,閑話著拉家常,“邱五爺昨兒來了?真不巧得很,我沒能和他聚上一聚,節下公務忙,騰不出空來。他老人家可是泰山北鬥,白錯過了討教的機會,可惜了。”

白掌櫃道理足,自己的鋪子裏,貴客跟前就和個外來人似的,絕沒有撅著屁股隨便坐的道理。客人不讓坐就垂手站著,來逛琉璃廠的,不是大內的闊太監就是京裏或外省來的大戶,袖子裏揣著的是成遝的銀票,荷包裏隻裝幾個子兒的都是上潘家園的料。既然人家款大,站著就站在吧,貴人坐的地兒,有商賈們站的三寸就不錯了。所以當皇帝衝他一壓手,示意他坐下的時候,他受寵若驚地滿滿作了一揖,笑得比花還燦爛。

“您不用可惜,今兒邱五爺家的姑奶奶嫁閨女,這會子在那兒等著吃席呢。您要是想見,我打發夥計找他去。”白掌櫃說著就要指派跑堂的。

皇帝道:“不必了,今天就算了,出來得晚,夜裏還有家宴,得趕在下鑰前進宮去。”

白掌櫃由衷地感歎,“到底郡王是天家的人,還能進宮和萬歲爺喝酒呢,多大的臉麵啊!咱們是漢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兒。”

皇帝的唇角緩緩仰了起來,拉成一個極溫柔好看的弧度,“那不見得,我瞧您就是個有福氣的,這條街上就沒有比您造化更大的了。”

白掌櫃咂出味兒來,笑道:“什麼造化啊,整天迎來送往的,忙得很。咱們就是俗人,為兩口飯奔忙。幸虧如今的皇上聖明,百姓手上有了活錢,咱們這種鋪子才勉強有了些盈利。要是換了明治年間,飯都吃不上,誰還有閑錢玩古董啊,半個月能賣盒鼻煙就不錯了。”

錦書在一邊聽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半是羞愧半是難過,父親治下的百姓怨聲載道,她先前也料想到了,隻是親耳聽人說起,就像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痛苦和難堪讓她舌根發苦,兩條腿發顫,幾乎連站著都吃力了。

皇帝未及歡喜,怕那話刺痛了她,便下意識地岔開了,淺笑道:“人說節食增壽,多勞增福。忙了才有進項,倘若是不忙了,倒要糟心起來了。”

白掌櫃應道:“是這話,自然還是忙些的好。”

皇帝環顧四周,屋子裏擺設的各種花觚青銅鼎愈發多起來。不過他對這些不感興趣,問白掌櫃道:“上回莊親王給我寫的信裏提起,說白先生有兩件傳世的筆帖藏著,不知出手了沒有?”

白掌櫃搖頭道:“眼下不識貨的多,那種好東西,也唯有您這樣的行家才瞧得明白。”遂吩咐徒弟上樓取去,邊問,“說起莊王爺,出去也有小半年的了,他臨走前托我給他找的墨煙凍石鼎,我已經尋摸到了,不知他多早晚來拿。”

皇帝道:“三月頭上就回來,到時候你再問他。”

頭頂上的隔板咚咚直響,腳步聲大如驚雷,對於皇宮中一貫幽靜獨處的皇帝而言簡直就是酷刑。他頗有幾分厭煩地抬手抵額,稍過一會兒夥計捧著個檀木盒子走來,在案條上擺下打開,請出了那兩本筆帖。錦書接過去,躬腰呈上供皇帝禦覽。

皇帝翻了慢慢地琢磨,帖是用竹料紙寫的,行筆可看出用的毛筆是無心筆。提、按、轉折處豐潤圓熟,行氣貫通,瀟灑飄逸,心下大為讚賞。對白掌櫃道:“這帖子恐怕連皇上的三希堂裏都不能有,先生開個價吧。”

白掌櫃知道他不會叫他吃虧,嘴上慷慨道:“您看著給就是了。”

皇帝擺了擺手,“還是說個價的好,要不要在我,便不便宜在你。倘或我真給你個三五兩銀子的,怕你又不肯賣了呢。”

白掌櫃訕訕地笑,“您聖明,知道咱們做小買賣的苦處。論理說,這筆帖子是傳世的孤本,要您個萬兒八千的也不算多,不過既是熟客,王爺也常照顧我生意的,這兩本算一萬兩也就是了。”

錦書被嚇了一跳,什麼樣的帖子要五千兩一本,這掌櫃也忒坑人了些。看著出手豪爽就把刀磨得雪亮,打量所謂的郡王家底子厚,不在乎些點子錢嗎?

皇帝意味不明地低頭撫摩手上的扳指,箭袖的緞麵泛出藍色的光暈來。他把帖子往身後一遞,“我這丫頭是行家,叫她瞧瞧,她要說值這個價,那就買了。”

掌櫃的道好,心想這麼個半大丫頭能知道什麼,宮女又不讓認字,好壞能看出來才怪,又不是畫兒!

不想她接在手裏看了幾眼,蹲個福道:“敢問這是哪朝哪代的?”

白掌櫃道:“是東晉的東西。”

錦書笑道:“我試著斷斷,要是說錯了,先生可別見笑。”

白掌櫃誠惶誠恐地擺手,“哪裏哪裏,姑娘隻管斷。我雖常年和這些舊東西打交道,也總有看走眼的時候,還請姑娘賜教。”

錦書緩緩道:“這帖子是用竹料紙書寫的,據我所知,東晉時期尚且造不出這樣的紙,大約到北宋時方出現。從行筆上看,用的筆是柔軟的無心筆,而晉朝用的是有心硬筆,吸水不好,字到轉筆的時候往往不能靈活自如,常出賊毫。反觀這筆帖,線條連貫,黑采氣韻鮮潤……”她的聲音低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皇帝的臉色,最後憋了口氣道,“依著奴才看,隻怕是唐宋的臨本。”

皇帝隻垂著眼,嘴角不禁勾起來,心道好丫頭,眼睛夠毒的。慕容高鞏不愧是書法大家,一年多就能把孩子教出這樣的見地來,句句都撞在他的心坎上,真叫人刮目相看!

白掌櫃白了臉,“姑娘可不敢混說啊,這麼的我就成了糊弄皇親了,這我可吃罪不起。”

錦書欠身道:“先生別見怪,是奴才的拙見,也作不得準的。”頓了頓又道,“奴才鬥膽,這帖子瞧著像米芾臨摹的。”

皇帝點頭,“說到點子上了!”看白掌櫃額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便笑道,“您也別怕,做買賣原就這樣,願賣願買的事兒,雖然是臨本,不過米芾的字也是瑰寶,細論起來也值這個價。”

敢情一早就看出來了,不過借著丫頭的嘴說。白掌櫃的三魂七魄全挪了位,邊擦汗邊道:“不,不……”

“要不這會兒就過賬?”皇帝說著給親侍比手勢。

白掌櫃忙攔住了話,“知道,知道。我也沒這個臉要您一萬兩了,您就給七千吧,叫我保個本兒就成。”

皇帝抿著嘴笑,“那怎麼好意思呢!”

白掌櫃慚愧道:“您就別打我臉了,隻要您還來,就是我祖上燒高香了。您瞧瞧這事兒,得虧您慈悲,要是往外一嚷,我們聚寶齋的招牌就砸啦,我都對不起我們家祖宗。”

皇帝在外麵絕對是個體人意的,況且平白省了三千兩銀子,早就心滿意足,自然也寬宏大量得沒話說。看著親侍太監跟著學徒去過賬,讓錦書把帖子收拾起來,順嘴說:“不大點事,像您說的,人吃五穀雜糧,總有出錯的時候,我知道您也不是有意誆我的。”

“哎呀,您真是個好人,怪道咱們這片都誇您呢,像您這樣大度的大爺真是不多見!”白掌櫃恭維道,“像莊王爺,上回瞧上我一個美人聳肩瓶,不論是底足還是瓶口,那都是實打實的漢貨,可他偏說是新仿的,死活壓了我五百兩銀子。臨走還順走我一隻小銅鼎,您說說,唉!”

皇帝輕聲笑起來,“他在琉璃廠不是有名號嗎,都管他叫賴王爺,賴出名了的。”

“可不!”白掌櫃也笑,莊王爺是鐵帽子王,萬歲爺就這麼個親弟弟,但凡這兒開鋪子的誰不想巴結,是求也求不來的大菩薩。別說他花現銀子買了,就是白送也是應當的。他賴點兒,誰也不認真計較,反正他也有分寸,不會叫人蝕了本。他一來大家就樂,這人大大咧咧的,不端架子,就另送了他一個雅號,叫佛見喜。

皇帝好東西到了手,起身道:“都齊了,那就告辭了。”回頭對錦書道,“丫頭,寶貝拿好,咱們回去了。”那語氣活脫脫就是個在祈份的闊大爺。

錦書應個嗻,快步跟上。白掌櫃送到門外,規矩地打千相送。皇帝先上了車,伸手過去接了裝筆帖的盒子擱在膝頭,複又伸出手去。錦書有點暈乎,猶豫了下,隻好把手放到他掌心裏。她瘦弱,隻消他略微一拉就翩然上了馬車。

皇帝對白掌櫃拱手,“叨擾了,下回有好的給我留著,我得了空就來。”

白掌櫃躬身道:“一定一定。王爺好走。”

車簾子一放,禦前太監打馬便走,直奔紫禁城而去。錦書沒轉過彎來,看皇帝又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剛剛的口若懸河就像一場夢似的。心下長歎,到了外頭戴上麵具鬆快得那樣,一旦回到原來的位置就是冷酷無情的一張臉,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正胡思亂想著,皇帝突然叫停車,對駕轅的太監說:“去買碗餛飩來。”

錦書和太監俱一震,親侍太監苦著臉道:“爺,宮外的吃食不幹淨……”皇帝冷冷地瞥他,親侍立即住了嘴,乖乖地向餛飩攤跑去。

皇帝撫撫膝頭道:“今兒時候匆忙,等下回退了朝就出宮,能逛上一整天。”錦書心裏沒底,也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隻道:“萬歲爺,路邊上的小零碎吃不得。又沒銀針試毒,出了岔子怎麼了得!”

皇帝唔了聲,靠向靠背,“朕有分寸,攤子上能吃到宮裏吃不著的味兒,你從沒有出過宮,你不知道。朕在宮外長到二十歲,什麼都試過。”

錦書聞言也不再說什麼,遠遠看見有群孩子扛著一掛鞭的小炮仗掛到門楣上,手裏捏著點著的香頭,拿嘴一吹灰,火星子直發亮。錦書嚇得臉都變了色,急道:“萬歲爺快下車。”

皇帝不明所以,“怎麼了?”

她指著前麵道:“一點鞭炮怕驚了馬,回頭要出事。”

皇帝眼裏浮出奇怪的神色,似困惑,又似歡喜,拉了她的胳膊道:“鑾儀裏的頂馬都是聾子,驚不了。”

錦書這才鬆懈下來,瞧著那兩匹高頭大馬大覺可憐,好好的,就為了太皇太後常說的四平八穩,生生的把耳朵弄聾了。大鄴時候並沒有這樣的做法,隻有現如今才想出這缺德主意來,真是殘忍透頂!

再一反省,自己也是個缺心眼兒的,要驚馬就驚吧,何苦還去提醒他,果真奴才做久了,怎麼就不知道使點壞呢!自怨自艾著頓感灰心,頗失落地坐著,袍子上的宮絛在手指頭上扭成了麻花。

太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餛飩來了,藍邊白底的民窯大海子,兩個銅子兒一碗,分量足,足夠壯勞力吃個飽。錦書接過來端著,幸好碗瓷實,底圈胎厚不燙手,托到皇帝跟前道:“奴才伺候萬歲爺。”

皇帝攏著手,眼一瞟她,“出來了規矩全忘了?不試菜就讓朕吃?”

是啊,要毒也得先毒死了她才對!錦書諾諾稱是,“奴才再去拿個勺。”

親侍太監道:“姑娘等著,我去。”

“用不著。”皇帝揚了揚臉,“就用這個。”

她愣了下,低下去舀湯喝了口,淡津津的,沒有麻油味兒,入口全是蔥花的清香。剛要擱下勺子,皇帝道:“接著吃,一勺湯,有毒也試不出來。”

她烏沉沉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迷茫地看他,一雙眼如泉水般清澈。他覺得世界那樣的靜,車外鼎沸的人聲就像隔了層厚厚的膜,隻剩嗡嗡的蚊呐,混沌沌交織在一處,辨不清方向,遠在天邊。她吃得很斯文,他裝作不在意,隻悄悄拿眼尾乜她。她吃完一個抬手掖嘴,等了會兒道:“萬歲爺,沒事兒。”

皇帝問她:“味道怎麼樣?”

味道嘛,有點兒寡淡,清水下的不能和宮裏雞湯勾兌的比,不過幹幹淨淨的,自有一番別樣的味道。其實也不光是湯頭的問題,是吃東西的心情,在宮裏吃著糟心,到了宮牆之外就吃得舒心。她側著頭,想了想道:“奴才也吃出宮外的味道來了。”

皇帝接過她手裏的瓷湯匙,就著她捧著的海碗探前身子,舀起一個,吹了吹便往嘴邊去。禦前太監驚呆了,手裏的蛇皮鞭子幾乎落下來,隻一瞬便回了神,立時合上車門遠遠退開。

錦書駭異不及,碗裏的湯蕩起了漣漪,她臉色煞白,就像當頭一盆冷水潑了下來,把她澆了個透心涼。膝蓋一彎就跪下了,把碗放到一旁磕頭,“奴才該死,請萬歲爺恕罪。那勺子是奴才用過的,萬歲爺稍等,奴才這就下去再取一個來。”

皇帝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樣子,已然恐懼得不能自已。他手一滯,緊緊捏著瓷湯匙,那小小的餛飩失了溫度,漸漸冷卻了。

錦書跪著不敢起身,久久也聽不到響動,心裏直發緊,等著龍顏大怒,一腳把她踢翻,或者直接把她扔下車去。她暗揣,這是怎麼了?連這個忌諱都忘了不成?這要是叫太皇太後知道了,自己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光線逐漸模糊,隱隱有蒼茫的暮色合圍過來。皇帝的臉藏在陰暗裏,也不說話,就這麼定定看著她。說不清的一股無名之火往天靈蓋上湧,做什麼煞費苦心地和她套近乎?她值什麼?不過是大鄴的餘孽罷了,也值得他這麼顛顛地討好?他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心想自己一定是瘋魔了。

瓷勺朝碗裏頭一扔,當的一聲脆響。他泄氣道:“是朕的不是,倒把這茬忘了,原想著墊墊肚子的……撤了吧。”說實話,原想讓她墊墊肚子才對,怕她回宮晚了趕不上席。今晚差事又多,回頭一直餓著,身子撐不住。可不知怎麼,腦子管不住手,很順溜地就想嚐一嚐,結果就成了這樣。

錦書打開車門把碗遞出去,禦前太監接了還回攤子上,看天色漸晚,在車外打千兒道:“爺,再不回去就要下鑰了。”

皇帝悵然若失,“走吧。”

錦書貼著車圍子站著,沒皇帝的示下也不敢坐,隻問:“萬歲爺,您餓得厲害嗎?要不奴才下去給您買個餅子吃吧!邊走邊吃也不耽擱工夫。”

皇帝不應,別過臉看著窗外,隔了半晌方道:“你坐下吧,仔細摔著。”

錦書道是,小心挨著他落座。也不知是不是離得近,總覺得皇帝城府雖深,也有率性的時候,三句話不對就上臉子,弄得人心惶惶的。她連喘氣兒都加著小心,唯恐一個疏忽又惹毛了他。

皇帝無意識地一遍接著一遍地在紫檀盒子上摩挲,喃喃道:“錦書……”

她一怔,謙卑地低下頭,“奴才在,萬歲爺有什麼吩咐?”

皇帝抿著嘴,過了一會兒才道:“今兒的字帖斷得好,回去之後有賞。你想要什麼?”

她仍是弓著身子,“奴才不敢邀功。”

皇帝不愛聽官麵上的那些話,更希望和她像普通人那樣對話。她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不費勁。隻可惜了,他們注定是敵對的,要像世仇一樣的活著。她的溫順不過是表麵上的,心底裏不知怎麼恨他呢!他自嘲地笑笑,也好,麵上的溫順也叫人受用。偌大的皇宮裏,誰不是嘴上熱鬧背地裏算計的?他轉過臉看著她,她眼裏還存著畏懼,他反倒平靜下來。畏懼好啊,寧要人怕,莫要人笑。就讓她這麼敬著他吧。

皇帝恍惚有了些笑意,“朕向來賞罰分明,你今兒幫朕省了三千銀子,該當要賞你的,你有什麼心願隻管說。”

錦書一味地搖頭,“多謝萬歲爺,奴才眼下挺好的,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要。唯願兢兢業業伺候好老祖宗,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皇帝倚著肘墊子沉吟,這是怕被掃出慈寧宮嗎?果然出了永巷就再也不願意回去了。輕輕咳嗽了一聲,口氣淡然道:“哪天老祖宗嫌你了,必是你做得不夠盡心,要轟出去也是你的命。”

她瑟縮一下,徹骨的寒意湧上來,低聲應道:“萬歲爺說得是。”

“隻是你也不用怕,到時候我自然打發人讓你過乾清宮去。”皇帝說著,然後很快轉過臉。窗上燙金雕花的框映著刻絲彈墨的幔子,那樣晦暗深沉的顏色。

他鬆開蜷曲的十指想要平複思緒,卻按捺不住的胸口突突直跳。她會謝恩嗎?還是會為了她的尊嚴婉言謝絕?他禦極九年,形形色色的女人都見過,總逃不出一個撒嬌賣乖,求憐爭寵。她卻叫他看不透,或者根本就不該把她放到那堆女人中間去。他隻覺頭隱隱作痛起來,期待什麼?期待她的明媚一笑?對他嗎?真是瘋了,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車廂那麼小,四麵圍著厚厚的氈子,一絲兒風都透不進來,兩個人肩並肩坐著有些擁擠,原當該很暖和的,可錦書背上卻寒浸浸的,腦子裏亂成了一團。她開始焦躁,為什麼還沒到宮門?

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馬車疾行著,時不時聽見鞭子揮動的嗚咽聲。突然一個顛簸,她晃了晃,險些沒栽倒。一雙溫暖有力的手適時拉了她一把,她驚魂未定,直歎道:“好險!”

皇帝倏地怔忡,眉心慢慢擰起來,就那麼微眯著眼看她,臉上浮起一種陰狠到極點的神色。握著她腕子的手一點一點收攏,仿佛要將她的腕骨捏碎一般。

錦書吃痛抬頭,本能地想掙脫,可他的力氣那樣大,她越是掙,他握得越緊。她倉皇失措,隻覺劇痛入骨,再也忍耐不住了,輕輕哼了一聲。他這才放開手,向她胸前探去……

“這是什麼?”皇帝說著去觸她背心鈕子邊上露出來的鏈子。那鏈子是點翠鑲金製成的,皇帝當初嫌番邦進貢的西式懷表所配的鏈子呆蠢,特令造辦處按著懷表上的花紋樣式打造出來的,鏈子隻有兩條,一條自己留著,一條賞了太子,全大英尋不出相同的第三條來,如今怎麼在她身上?

他沉著臉,捏住鏈子接口處的點翠一拖,底下果然是一塊鎏金琺琅懷表。再一摁表盤下沿的金鈕,表蓋兒彈起來,內盤上赫然刻著“東籬”二字。東籬是太子的小字,唯有他貼身的東西上才留款。皇帝麵沉似水,冷聲道:“這表是太子的,怎麼在你身上?”言罷不等她解釋,狠狠盯住了她,“太子極愛這塊表,向來從不離身,說,可是你偷來的?”

錦書嚇得幾乎哭出來,忙擺手道:“不,不是的……”

皇帝看她臉色慘白,發髻微鬆,知道她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他自己又何嚐不是呢!太子的珍愛之物在她身上,她自然是不會去偷的,那麼就是太子送她的……皇帝大發雷霆,原本主子賞東西給奴才無可厚非,他倒不是氣這個,隻恨她為什麼要收。莫非他們已經自訂終身了不成?他看著那雙鹿兒般的眼睛,生出無比的憤怒來,連連冷哼,“好啊,好大的膽子!宮廷之中私相授受,你可還把宮規放在眼裏?真真是看不出來,人說會咬人的狗不叫,你到底是應了這句俗語。”

他鐵青著臉,眼裏盡是滿滿的厭惡,仿佛她是洪水猛獸一般。錦書哽得喘不上氣來,隻擔心會連累了太子,忙在他腳邊跪下,抱著他的腿告饒,“奴才錯了,求主子消消火。太子爺是怕奴才睡誤了點,這才留了表給奴才使的。萬歲爺要罰就罰奴才吧,千萬不要遷怒太子爺,他是看著小時候的情分可憐我,並不是什麼私相授受。”

皇帝被她一番話激得冷笑起來,眼下是自身難保,還急著替太子求情,不是暗通款曲是什麼?他直惱得胸口劇痛,心裏一陣陣發緊,連著舌根也苦起來。看她眼淚汪汪地伏在他腿邊,真恨不得奮力踢開她,可終究還是忍住了。他雖脾氣不好,腦子卻還是清醒的,要撒氣還不容易?隻是泄憤之後怕不好收場,這一腳下去再想挽回便難了。

皇帝忽又想起出宮時的場景,她就在神武門前,身上揣著太子的信物,他要是晚到半步她會怎麼樣?拂袖而去,然後石沉大海?他頓時心亂如麻,一麵慶幸著,一麵又暗自惱怒,要是真走了倒幹淨了,眼下這爛攤子怎麼收拾才好?

太子上回遞折子說要修繕泰陵,他隱約已經覺察出異樣來了,隻不過不敢肯定。昨兒叫起之後又專程留下來,和他喋喋說了一通胡話,什麼恐怕自己不長壽,又是什麼不想連累人家女孩兒年輕輕守寡,橫豎就是不想大婚。他原當他是小孩心性,問他怎麼不去同額涅說,他說額涅那裏難說通,還是皇父主意大,拍了板的事定下就是定下了,金口玉言再難更改。如今看來是早存了心思的,不肯納妃,莫不是想著錦書麼?

思及此,心裏愈發的煩亂。要盡早把太子妃的人選敲定,太子府邸也該建了,本來這麼大了早應該開牙出宮單過了,因著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疼愛,說他自小體弱,怕他分了府身邊的人照顧不周苦了他。其實不過婦人之仁,太子是他的嫡長子,他的身子骨怎麼樣他比誰都清楚。當初是為了麻痹明治帝,宮裏的庸醫診斷說太子活不過十八,他也沒急著否認,好借著給兒子求醫問藥的由頭做籌備,這才能趁各路藩王齊聚京城,對他又疏於防範的時候一舉兵臨城下,攻破紫禁城。

太子打小有不足是真的,不過這些年的精心調理下早有了起色,樣樣都好了,隻那咳嗽不得根治。他試過很多方法,每每退了朝,一有空就紮進壽藥房裏。《黃帝內經》上但凡稍有提及的,各種藥方藥引子,手段都使盡了,就是不能痊愈。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隻要不危及性命,平日多留意些也沒什麼大礙,隻是太子聽著祖母、太太的話,動輒說自己今天不知道明天事兒,似乎活著一日就是賺了一樣。從小養成了驕縱的性子,大了要改也難,如今更好,索性連規矩都不顧了。

“太子年輕,你別在他身上打主意,若是存了心去調唆他,別怪朕翻臉不認人。”皇帝定下了神,語氣已不像之前那樣激烈,隻是字裏行間的凜冽凍得人五髒六腑都疼起來。她不說話,一味地哭,他又莫名煩躁不安,瞧著她著實可憐,便道,“你起來說話。”

她抽泣著說嗻,略動一動,才發覺窩著的時間過長,半邊身子都麻痹得不能動彈了,手腳酥軟得使不上勁道。

皇帝蹙眉問:“怎麼了?”

錦書低聲囁嚅,“奴才……動不了了,過會子就好的。”

皇帝生出無奈來,當真是既好氣又好笑。彎腰把手架到她腋下,想把她抱起來,她大窘,慌忙道:“奴才不敢。奴才萬死。”

皇帝不耐,淩厲地看她一眼。她閉上嘴再不推辭,順從地搭在“龍爪”上,讓他把自己半抱著拖上大狼皮坐褥。

有淡淡的香味縈繞鼻尖,不是脂粉的味道,也不是熏香,說不出的好聞。她的頰上籠著疏淡紅暈,皇帝低下頭,溫熱的呼吸都撲在她臉上,這樣的曖昧,叫她更加的麵紅耳赤。下意識地偏開去,結果咚地撞在了車圍子上,她“哎呀”一聲,嘟囔道:“好疼。”

皇帝嗤笑,“真笨!”

錦書不能反駁,隻好偷偷撇了撇嘴。要不是他靠得近,她也用不著避讓,真是皇帝做久了,男女間的避諱都拋到脖子後頭去了。

皇帝發現自己有些失態,忙正了臉色靠在軟墊上坐好,眼梢還帶著來不及隱去的笑意,假作若無其事的掀開窗幔。

暮色愈發的深沉,墨一樣的暈染開,天地間混沌一片。不知不覺已過了酉時,遠遠能看見城門了。神武門子時二刻才下鑰,此時懸上了巨大的紗燈,在風中搖曳款擺。馬車疾馳到門禁前勒停,禁軍統領照舊奔過來接駕行大禮,因著不好打簾子看裏頭,隻得恭敬道:“請主子示下。”

皇帝應了聲,“是朕。”統領聽出皇帝的聲音,比了手勢示意護軍放行,並隨車護送至順貞門前方退回值上。

錦書的心又提起來,這會子順貞門上正待要宵禁,想是皇室宗親和各路官員及家眷都到了,隻等皇帝一到就開宴了,眼下大搖大擺和皇帝同乘隻怕要出大事,便對皇帝肅道:“萬歲爺,奴才要從儲秀宮的夾道裏過,求萬歲爺放奴才下去吧!”

皇帝正考慮怎麼把她送回慈寧宮去,一早候在順貞門的李玉貴迎上來,叫了聲萬歲爺,“臣工們在體和殿候駕,諸位誥命都上坤寧宮去了。步輦備著呢,請主子移駕。”

車門打開了,錦書從車上下來,福了福,低聲道個“諳達好”。

原以為一定會嚇著李玉貴,誰知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回了禮,說聲“姑娘吉祥”,就張羅著請皇帝下車,囑咐司衣的常四給皇帝披上雀金呢披風。忙了一陣才扯過錦書小聲道:“慈寧宮打發人來問過你,怕是要出事兒。”

錦書白了臉,垂下頭不說話。李玉貴從旁邊的禦前太監手裏接過一個食盒,食盒裏的東西左奔右突,不時發出低沉的咆哮,李玉貴笑道:“姑娘有造化,恰好大白跑到隆宗門邊,被站門的小子逮著了,來問我是哪位主子丟的,我就給留下了。姑娘回去扯個謊,就說跑了大半個紫禁城才捉住的,老祖宗必然不會罰你了。”

錦書驚喜不已,做夢也沒想到有這麼好的事,不論是皇帝讓誰送她回去,都不及這個由頭好,慕容家的祖宗保佑,真真再好不過!忙不迭給李玉貴道萬福,“多謝諳達,諳達這是救了我的命了。”

李玉貴擺了擺手,心裏歡喜得開出花來。瞧瞧,多好啊,日後晉了位份,必定是個聖眷不衰的。雖說她的身份是個大難題,可憑著萬歲爺的手段,天底下還有他辦不成的嗎?自己隻管盡心盡力替萬歲爺辦事,主子麵上討足了好,老佛爺又不知道他私底下為促成這事動了多少腦筋,萬一有個好歹還能撇個一幹二淨。再說江山是萬歲爺的,老佛爺要怪罪還得顧著萬歲爺的麵子呢。

錦書把貓抱出食盒摟在懷裏,大白是認得她的,乖乖把腦袋擱在她臂彎裏。她把心放回了肚子裏,隻等著送了聖駕就往坤寧宮去了。

皇帝上了肩輿,琢磨了一下問:“自己回去能成嗎?要是有什麼就打發人來告訴朕。”

眾人了悟,萬歲爺這回是動了真心思了,平常和後妃說話有固定的一套,總離不了端著架子,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打發了也就是了。這趟大大的不一樣,這位錦書姑娘好厚的福澤唷!

李玉貴看著那一臉依依難舍,不得不勸諫,“萬歲爺,外頭風大仔細聖躬,受了涼就不好了,起駕吧!”

錦書屈腿肅下去,“奴才恭送萬歲爺。”

皇帝這才緩緩收回視線,李玉貴一擊掌,敬事房太監高唱個“起駕”,一溜羊角宮燈順著禦花園的甬道直往前去,漸行漸遠,最後隻剩芒芒點點的一簇,消失在薄霧微籠的夜色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