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惆悵此情(3 / 3)

錦書幾乎癱軟下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玉貴。李總管被她看得發毛,咳嗽幾聲幹笑道:“也要敬事房記檔上牌子。姑娘,說句不怕您惱的話,要是萬歲爺這會子就……您可升發啦,晉答應,晉貴人,再往上到嬪,到妃,到皇貴妃……哎喲我的姑娘,您是前程似錦哪。”

錦書屈腿肅下去,哀聲央求,“諳達,我和太子爺您也知道,求您替奴才回明萬歲爺,奴才實在沒法子。”

李玉貴寒起了臉,上上下下打量她,壓著聲道:“姑娘這是不要命了?宮女和皇子私通是什麼罪,姑娘是宮裏長大的,應該比我清楚。在這深宮之中別說活得好,就是要活下來,也要深思熟慮不能踏錯半步,您怎麼還往自己身上攬?您自己舍得一身剮,那太子爺呢?您忍心把他拉下馬?”李玉貴站直了身子拿眼眄她,“您要是真這樣,我可就當您是存了心報複二位主子爺了。”

錦書哆嗦著說不敢,自己死活無關緊要,真要害了太子可了不得。

李玉貴看她有了鬆動,連哄帶騙地拉到了鳳彩門前,這是乾清宮的偏門,萬歲爺歇在後殿的東小室寢宮裏,過了養心殿再往前就到了,眼看著差事能卸下了,她又扒在門上不肯挪步了,那神情像是要推出去殺頭似的。李大總管頭疼欲裂,左右都有輪值的太監,況且是皇帝要見的人,罵又罵不得,道理又講不通,怎麼辦呢?

他隻有好言道:“您是個爽快人,今兒怎麼積糊起來!敢情前邊我和您說的話全都白搭,您一句沒聽進去?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到您這兒怎麼串味兒了?皇上這樣尊崇的人,又年輕,樣貌又生得好,您就是跟了他也不虧啊,怕什麼!”說了半天回過味來,怎麼連他也繞進去了,忙道,“萬歲爺沒說要臨幸你,你放心吧!”

廊子下站南窗戶的小太監掩著嘴吃吃地笑,錦書鬧了個大紅臉,這才不情不願地提著袍子跨過門檻,追上李總管問:“您才剛不是說萬歲爺臨駕上書房的嗎?”

李玉貴啊了聲,“巡視完了回來,照舊歇著了。”

穿過養心殿正間,前麵是二小門的穿堂,穿堂那頭的東梢間就是“又日新”,萬歲爺在炕上躺著呢!李玉貴轉回身來,看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很是擔憂,央道:“姑娘,您笑一個吧,就像在太皇太後跟前一樣。萬歲爺可是正經主子,您哭喪著臉,叫我跟著揪心哪。”

錦書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諳達,您瞧這樣成嗎?”

李玉貴無奈地點頭,“湊合吧。”說著領她過了穿堂,在東梢間門前站定,隔著繡線軟簾哈腰通稟,“主子,錦書到了。”

皇帝語調冷淡,隻道“進來”,錦書屏氣凝神應個嗻,有些畏懼地看李玉貴,他往邊上讓了讓,打起軟簾使眼色讓她進去,見她猶豫便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錦書踉蹌著進了“又日新”,暗想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會子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於是深吸一口氣走到皇帝床前,蹲下去恭恭敬敬請了個雙安。皇帝說免禮,她也不敢抬頭,垂著手退到牆邊站著。

皇帝蹙了蹙眉,“你拘著幹什麼?朕這麼叫你害怕?”

她忙搖頭,“萬歲駕前奴才不敢造次。”

那邊緘默了半晌,方緩緩道:“朕赦你無罪,抬頭吧。”

皇帝靠著床架子,背後墊著秋香色的繡雲龍條褥,妝蟒繡堆的幔子半副高掛,半副低垂,外麵罩著明黃羅帳,西牆根前燃著的通臂巨燭映照過來,那黃色蕩出一圈一圈的暈影,模糊而溫暖。

皇帝一手執書,就著火光微微傾側身子,倒不似平日的機警敏銳,臉上透出股子慵懶從容來。鬢邊的發結成小辮彙進頂上的冠帶中,齊眉處勒著二龍出海的抹額,金絲勾勒的紋路在燭光裏灼灼地閃,真正是眉如墨畫,鬢若刀裁。見錦書定睛瞧他也不惱,反倒自得地勾起了唇角,心想這丫頭別的都好,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換了別人敢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早就辦了大不敬下大獄去了,她不一樣,他願意讓她細細了地打量,這樣才能知道她眼裏裝下了他。

皇帝的心情還不差,慢吞吞撂了書坐直,錦書端過茶盅裏的蓮子茶來,小心地問:“萬歲爺,您哪兒不好?”

皇帝接過茶喝了一口,複遞還回去,頓了頓方道:“沒什麼要緊,想是昨兒歇得晚了,早晨起來頭暈。”說完了忍不住咳嗽起來,直伏在床頭的案幾上咳得掏心挖肺一般。

錦書悚然上前替他拂背心,他大咳不止,半天方緩過勁來,漸漸止住了,歪在大引枕上眼淚汪汪地喘。錦書又抽了帕子給他拭,忐忑道:“發作得這樣厲害,奴才伺候萬歲爺吃藥吧。”

皇帝搖了搖頭,“不必……”又咳了數聲,道,“方才已經用過了。朕問你,你是陪著春榮一道來的,到了宮門上怎麼不進來?”

殿內的蘇合香從鼎內縈縈地升起來,隨著空氣的流動四下飄散開去。窗前養了一盆迎春花,那金腰兒花枝繁茂,細長的藤蔓從紫檀木的高台上垂下來,隻抽了極少的幾片葉子,卻開滿了金燦燦的花。她就立在那盆迎春花旁,麵色如白玉一般,楚楚地看他一眼,複低下頭去,訥訥道:“奴才是上內務府取牌子去的,並不是陪著榮姑姑到乾清宮來的。”

皇帝聽了氣結,別轉臉去又是一陣大咳。她不由緊走兩步上前輕輕替他捶背,隻覺他身上發燙得厲害,熱度透過衣裳直傳到她手上去,這才發現皇帝隻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花綢單袍,便暗自腹誹禦前這些人是怎麼伺候的,這樣大冷的天,就是穿夾袍都嫌不夠,他還病著,倒由得他貪涼。遂回身取了件玄狐皮端罩來,福了福道:“萬歲爺,奴才給您添件衣裳吧,還是仔細聖躬,這會子正熱著,吃了藥再捂出一身汗來就好了。”

皇帝原本最討厭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著,嫌累贅不自在,可聽她一說也沒了脾氣,順順當當就把端罩套上了,由她扶著半臥半躺下。隱約聞見她袖籠中飄出的似有若無的香氣,暫時忘了全身焦灼的疼痛,心思也平複下來,半合著眼問:“昨天咱們出去的事沒叫太皇太後知道吧?”

錦書應個是,“虧得李諳達給我找著了貓,否則真是瞞不過去。”

皇帝哦了聲,“沒出事就好,我原當要有一番動靜的。”

錦書替他掖好被角,見他頰上泛紅,心裏琢磨他一定病得不輕,便肅了肅道:“萬歲爺,您睡會子吧!”

皇帝的目光落到條案上,那裏碼著厚厚的一摞折子,今天的叫起雖免了,折子照舊遞上來。那些個公文從四麵八方彙總過來,都是大事,都巴巴等著皇帝禦覽聖裁的,今天撂下了,明天就有更多。他不能像慕容高鞏那樣讓後妃抓鬮定奪,他得一個字一句話地看進腦子裏去,反複地斟酌思量。都說讓他保重聖躬,可身子疲累事小,國家大事耽擱不得。

皇帝抬手示意,自己挪了炕桌過來。錦書知道勸也不中用,隻好把奏章一股腦地搬到他麵前,低聲道:“萬歲爺勤政是天下人之福,隻是也要保重身子才好。”

皇帝手上一頓,也不應,隻抬眼看她。她心頭一跳,忙跪下去磕頭,“奴才多嘴,請主子責罰。”

皇帝拿了本折子在手裏,淡淡道:“你起來,朕沒怪你。”複問,“昨晚又輪著你侍寢?”錦書道是,低眉順眼地往硯台裏量水,取了朱砂墨塊緩緩地研磨。

皇帝往墊子上靠去,暗想難怪看著憔悴,昨兒忙得夠嗆,侍寢也不得安睡,正想叫她回去歇著,外麵李玉貴高聲地喊,“奴才給皇後主子和各位小主請安啦。”

錦書慌了神,要是叫皇後知道她在這兒,回頭傳到太皇太後耳朵裏,恐怕要罰她到北五所當穢差去。轉眼看皇帝,他倒篤定,隻顧歪著看折子。錦書頓下手上的動作,凝神聽外麵的動靜,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李玉貴道:“主子且留步,萬歲爺有吩咐,不叫人進去打攪,這會子怕是歇下了。請主子稍候,奴才瞧瞧去,倘或沒睡,奴才再來回主子。”

皇後有些不悅,“怎麼我每回來萬歲爺都歇了?總管,你不會是在糊弄我吧?”

李玉貴忙打起了哈哈,“主子恕罪,奴才就是長了十個膽也不敢瞞騙皇後主子。奴才是萬歲爺身邊的一條狗,萬歲爺說什麼,奴才就照著做,還請主子見諒。”

皇後哼了一聲,“好,本宮在這裏等著,請總管速去速回。”錦書嚇得大氣不敢出,抓著墨塊的手簌簌地顫,滿臉的驚恐畏懼。

皇帝抬起眼打量她,她站在炕桌前愣神,動也不動,隻聞輕輕淺淺的呼吸,如絲一樣把他的心密密捆縛起來。皇帝眼角微揚,抿唇笑了笑,“別怕,朕的寢宮,沒有朕的允許,連皇後也不得擅闖。”

一會兒李玉貴到了床前,打千道:“萬歲爺,皇後領著幾位小主來瞧您呢,給奴才擋在外頭了,依這主子的意思,宣是不宣?”

皇帝道:“人多聒噪,叫她們回去。”

李玉貴瞥瞥錦書嗻了聲,卻行退到殿外,對皇後道:“回主子的話,萬歲爺聖躬不豫圖清淨,說難得皇後和諸位小主有這份心,萬歲爺心裏都知道,隻是今兒精神頭不濟,就不見了,請主子和各位小主回去歇著。”

多貴人的嗓音傳來,“萬歲爺到底在不在裏頭,總管可別蒙咱們啊。”語調之中大有懷疑的意思。

皇帝臉上浮起厭惡的神色,捂著嘴又悶聲咳喘。門外大概是聽見了,也確定了皇帝在寢宮裏,再沒有由頭鬧了,便紛紛隔著菱花格扇門道:“請萬歲爺保重龍體,臣妾們等您大安了再來瞧您。”嘈嘈雜雜一陣花盆底磕在金磚上的哢哢聲,來請安的人像潮水般地退去了。

天色比先前亮堂了很多,霧氣漸次散了,晨曦穿過薄霧照在坤寧宮的單簷歇山頂上,皇後放開左右宮女攙扶的手,筆直地立在正殿的月台前。晨光打在石青的八團喜相逢緞褂上,折射出烏沉沉的光暈。

她凝眉眺望,乾清宮離得那樣近,又日新的後窗戶就在眼前,她卻被擋在一道金絲藤紅漆竹簾外進不去。心下是說不出的愁滋味,近來皇帝和她愈發的生分平日雖說不上多熱絡,可好歹還算貼心。現如今見了麵臉上仍舊笑著,神態語調卻難掩的疏離,到現在竟將她拒之門外……她莫名的恐懼,愁腸百結的預感,似乎要出什麼婁子了。

一眾妃嬪見皇後麵露愁容,自然各懷心思,個個緘口不語。

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叫初寒,在坤寧宮待了六年,是皇後的心腹。主子有晃神的時候,她要替她周全到,眼看著皇後要失儀,便上前一福道:“主子,萬歲爺那裏有太醫們照顧,必然保萬歲龍體安康,請主子放寬心。清早的寒氣重,還是回暖閣裏去方好,諸位小主們還等您的示下呢。”

皇後回過味來,看身後的淑妃、懋嬪、還有多貴人皆恭肅而立,忙笑道:“瞧瞧我,真是失禮了,叫三位妹妹在外頭受凍,連口茶都不給喝,回頭該怨我了。”

三人都說不敢,跟著皇後往配殿裏的東暖閣去,等落了座,懋嬪才道:“萬歲爺這會子不知怎麼樣呢,又不肯見人,怪道皇後娘娘要憂心。”

多貴人道:“可不!好不好的讓咱們見一見,也好叫咱們安心不是!”

皇後伸出戴著鏤金護甲的右手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子道:“萬歲爺喜靜,咱們人多,吵得他不得安生。他既然不肯見,那一個人養著也好。”

淑妃笑道:“今兒是來得湊巧,乾東的人怪齊全的。可說句大不敬的話,萬歲爺這事辦得,不好!嫌著我們也就罷了,怎麼連皇後娘娘都不讓進?以往有什麼總是打發了我們把娘娘留下的,是不是?”

別看淑妃平時悶聲不響的,要緊的時候會把人往死路上逼。皇後訕訕的,擱下了杯子道:“這話說岔了,萬歲爺是大家的萬歲爺,我什麼時候也沒獨占啊!我如今人老珠黃,不受待見也是有的,不像各位妹妹,風華正茂,各個鮮花似的,往後聖眷且隆著呢。”

眾人一聽皇後自嘲的話,皆被嚇得一凜。淑妃趕緊賠笑道:“瞧娘娘說的,年輕值什麼,過幾年都一樣。您可不同,您和萬歲爺是少年夫妻,風雨裏一起過來的,咱們再投兩回胎也不能夠和您比。”

皇後還是冷著臉,懋嬪岔開話題道:“近來萬歲爺總是‘叫去’,也不知是怎麼了。旁的倒沒什麼,隻怕是身上不好,硬撐著不說。”

皇後的嘴角揚起一個寡淡的弧度,“萬歲爺忙,那樣多的國事要處理,精力總歸有限,咱們多體諒他吧!”

既然皇後都沒牢騷,下頭位份低到塵埃裏去的人還有什麼話可說!忙從小杌子上站了起來,屏息斂神諾諾稱是。

初寒托著雕花漆盤來,到皇後麵前一蹲,“主子,該用藥了。”

皇後漫不經心道:“過會子再用吧。”

那三個也是識趣的,都上了藥了,擺明了是在轟人,正好坐在這裏也活熬出油來,便順著台階往下溜,唱個萬福道:“咱們叨擾了皇後娘娘這麼久,也該回去了。娘娘快歇著吧,奴才們告退了。”

“也好,你們出來有時候了。”皇後頷首,“我就不送了,都去吧。”

皇後坐在南窗戶下,拿起繃架子繡那方蘭草的帕子。引了線,針尖在頭皮上篦兩下,正待要落針,心裏又繁雜不安,來來回回比劃了好幾次,最後隻得作罷了。

初寒在一旁看著,幾番猶豫才道:“主子既靜不下心來就別繡了,沒的傷著自己。”

皇後撂了手,半倚著炕桌長歎一聲,失神看著窗外。天氣很好,滿目跳躍的金,她的眼裏卻是壓抑的死寂,喃喃念叨:“要壞事。”

初寒心頭一顫,皇後母儀天下,向來是謹言慎行穩如泰山的,從沒見過她怔忡失措的樣子,莫非是為給李玉貴攔在外頭的事不痛快麼?她惶惶不安地問:“主子這是怎麼了?萬歲爺不過是偶染風寒,太醫診治了就會好的。”說完猛然想起那樁事,頓時便明白過來。

真真是棘手到家的一團亂麻,兒子五迷三道地陷在裏麵,還沒來得及料理,老子又牽扯進去。這慕容錦書到底有什麼能耐,叫那父子倆念念不忘地掛在心上呢?

這是皇家的家務事,又關係到體麵,她做奴才的不方便說什麼,隻開解道:“主子先別急,事情還沒鬧明白,萬一不是咱們猜的那樣,豈不白操了那些心?”

皇後搖頭,“這事九成九的沒錯,初一天地人大宴散了,他上這兒來就失魂落魄的,我那時隻當他政務上遇著不如意了,並沒有往深了想,如今回過頭去琢磨,果然是大大的不一般!你進宮這些年,何嚐見過他那樣?他是個兜水不漏的精明人,針鼻大點兒的事都記在心上,結果那天布菜出了岔子。後來又有個‘二人抬’,到昨兒下半晌無緣無故丟了半天……依著我,料想是有些眉目了。”

初寒道:“這事兒光猜也不成,要不我打發人往午門上問去,看萬歲爺昨天下午出沒出宮。”

皇後斟酌道:“各門上的禁軍統領都是皇帝的親信,當初跟著他打江山的,隻要他一聲令下,掉腦袋的事都肯幹的主兒,能讓你輕易打聽到他的行蹤嗎?況且他未必走午門這條道:十有八九是從神武門出去的……回頭你上順貞門去一趟,和門子上的太監打聽,那起子下等奴才,給兩個子兒連祖宗都能賣,有什麼是問不出來的?”

初寒應個是,“要是萬歲爺真帶錦書出宮去了,娘娘打算怎麼辦?”

皇後還真給問住了。怎麼辦?是啊,怎麼辦……皇帝眼下正在興頭上,貿貿然動了他的玩意兒,他一惱,傷了夫妻情分不是因小失大嗎?要動手也不能是自己,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兒子,倘或有個閃失,皇帝恨她,太子怨她,到時候鬧個裏外不是人,那活著還有什麼奔頭?

皇後霍地站了起來,初寒叫了聲主子,不知道皇後要做什麼,隻聽她說:“我去找太後商量。”

初寒一時愣了,暗想皇後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嗎!太後深居簡出,整天的青燈古佛誦經參禪,一心想著白日飛升呢,哪會理這等紅塵俗事!找她商量,無非得著兩句“阿彌陀佛”,還能有什麼!

“這才是正經打算。”掀了膛簾子進來的高嬤嬤,把敬獻的糖蒸酥酪和楓露茶擱到炕幾上,一麵道,“您早該找太後去了,討了她一個示下,幹什麼都放得開手腳不是?”

皇後著緊地披上了猞猁猻大氅,像是海心裏頭飄著,突然找著了北,臉上的神情鬆泛下來,嘴唇抿得也不那麼緊了,還有那麼點喜滋滋的味道。

初寒是開國以後選秀進宮的,南苑時期的事她並不知道,也不便和她說。別瞧太後如今無欲無求,想當年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宮裏的老人們都知道,她的這位婆婆麵上既恬淡又和氣,私底下怎麼樣就不好說了,總之合德帝姬是死了,她也成了太後,成了最大的贏家,之所以蟄伏著,那是因為上頭還有太皇太後,將來老祖宗百年,這大英後宮隻怕就是她的天下了。

皇後收拾停當,上了肩輿往壽安宮去。風和日麗,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皇後微微地眯起了眼。皇太後這會兒再要清靜,事關她兒子和孫子,絕不能袖手旁觀。要論肚子裏的錦繡文章,誰也比她不過,皇帝的性子其實就像她,那樣可怕的深沉和警醒!知道自己要什麼,隨侍保持一顆冷靜的頭腦,從前慕容合德搶了她的丈夫,如今慕容錦書又來禍害她的兒子,孫子,叫她知道了會怎麼樣?

皇後冷冷一哼,八成會咬牙切齒地說上一句,“慕容家的女人都是狐狸精!”

步輦在夾道裏匆匆而過,一路行至壽安門前,皇後下輦往春禧殿去,宮裏的孫總管迎上來,因著皇太後免了後妃們的晨昏定省,總是難得才見著皇後,便按規矩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笑道:“什麼風把主子吹來了?”

皇後抬手叫他起來,“諳達快別多禮。今兒天好,來瞧瞧太後。”

孫太監嘴上抹了蜜一樣,奉承道:“到底主子是不一樣的,可比旁的人貼心多了,皇太後常說花好稻好,比不上嫡親的好,這話一點不假。”邊說邊引道,“太後娘娘在萱壽堂呢,主子請隨我來。”

壽安宮前後分為三進院落,東西各有跨院,萱壽堂就在第三進裏,園裏疊石為山,風景極是雅致。從出廊過去隻聞篤篤的木魚聲,皇後問孫太監,“皇太後這會子正禮佛嗎?勞煩諳達給我通傳一聲,我到福宜齋候著。”孫太監打千兒應個嗻,先送皇後去了東次間,這才腳下生風地往萱壽堂去。

皇後在小殿裏坐著,檻窗開了兩扇,園子裏才抽芽的綠意隔著屜子透過來,倒有一片欣欣向榮的意境。直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後還未現身,她也不急,品著內用的紅茶,賞賞這滿院春光,和皇太後跟前伺候的嬤嬤閑聊兩句,間或整整脖子上的赤金盤螭瓔珞圈,再扶一扶頂上的累絲點翠花籃鈿子,悠哉悠哉,氣定神閑。

又過一陣,隱隱聽見有腳步聲,她撫了正龍團花的褂子站起來,衝門口進來的皇太後肅下去,“奴才恭請皇太後萬福金安。”

太後和顏悅色地點頭,“起身吧。我才剛的經正念了一半,又不好中途撂手,叫你好等了。”

皇後笑道:“是奴才叨擾額涅了,事先也沒打發人來回稟,就這麼急匆匆地趕了來,壞了額涅的規矩。”

太後隻說沒什麼,“正是念得時候長了,想歇一歇呢,可巧你來了,咱們娘兩個好好說會子話。”

太後穿著石青色緞繡三藍花蝶袷坎肩,把子頭摘了兩邊的絡子,白玉扁方下插著根銀鎦金鑲多寶簪,胸前掛著伽南念珠,到底是吃齋的人,那打扮也素淨莊重。看皇後站著,便讓她坐下,問:“你今兒怎麼得閑上我這兒來?上回就聽說準備二月二的東西了,這會兒怎麼樣了?”

皇後應道:“額涅放心吧,該備的都齊了,就剩吃食沒料理了。”

民間傳說著二月初一龍睜眼,二月初二龍抬頭,二月初三龍出汗。自打年下前後宮裏就張羅上了,該掃炕席了,冬天兒的炕,怎麼說也比外麵露天地裏暖和,這炕縫裏、炕的犄角旮旯、炕被的下頭,保不齊藏著錢串子、潮蟲什麼的。一到二月二,這些蟲子活泛起來,萬一被叮了咬了,大年初兒的,怎麼說都晦氣。還有就是藏剪子,這三天不論主子也好,宮女子也好,誰都不許碰針頭線腦的東西,說是怕戳瞎了龍眼,戳破了龍皮。

吃食也講究,吃好了,身子骨硬實才能騰飛。各宮這天不用廚子,但凡是女人,主子奴才都得上手,要備上元宵,春餅,褡褳火燒,還有麵條,饅頭雞爪子,再來個芥菜纓炒黃豆嘴兒,來盤豆腐,用白菜頭包著桌上的飯菜,使勁捧著吃圖個好說頭兒,這就齊全了。

原本二月二是個歡快的日子,可皇後有點樂不起來,她心裏裝著事,聽太後在那兒數叨棉褲變夾褲,棉襖變夾襖的老慣例,不過應景兒地湊上兩句。太後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於是屏退了左右,等著皇後開口。

皇後張了張嘴,“額涅,奴才有件事兒,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太後老家是科爾沁的,這樣的稱呼隻在南苑時用過,進了宮,老輩子裏的習慣就改了,要不是太後,要不是額涅,叫額涅的時候少。皇後這麼一聲,倒勾起她一些從前的回憶來。愣了會子神道:“你說說,出了什麼紕漏?”

皇後猶豫了一下,事到臨頭不知怎麼又顧忌起來,隔了半晌才慢慢道:“太皇太後跟前敬煙的錦書,額涅記不記得?”

太後想起了那丫頭,雖然穿著宮女的衣裳,可渾身上下有股宮廷的氣派,像寶石玉器一樣,由裏到外透出潤澤來。慕容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樣,且不說明治皇帝為政有多不合格,單就他那種做派,還真是無人能及的。太後恍惚又憶起了合德帝姬,先帝就是喜歡她那點,以至於迷迷瞪瞪,到死還念念不忘。

皇後看見皇太後眼裏泛起一層寒冰來,知道觸到了她的傷心處,不過也顧不上那些,繼續說:“眼下錦書要走她姑爸的老路子了,奴才沒了主意,特地來回稟額涅。”

太後大驚失色,一種急痛直攻進心底最深處,她霎時挺起了脊背,顫聲道:“你是說皇帝?”

皇後本是極雍容鎮定的,可這話一旦出了口,就如大山將崩似的,她看著太後,疲累道:“不光是萬歲爺,還有太子。”

手裏的念珠似有千斤重,皇太後被皇後那席話震得魂不附體。什麼講兒、禮兒、令兒,統統都想不起來了,直恨不得找到皇帝爺倆一通臭罵。

宇文家真是好造化,小一輩子和老一輩子一樣的毛病。這話還不能和皇後說,多丟人啊!皇帝這是中了邪了,早晚非栽在姓慕容的手上不可!皇後嫁過來時隻聽說嫡王妃和王爺多恩愛,並不知道皇帝對他嫡母存著那樣的心思,如今要是告訴了她,隻怕皇帝臉上掛不住。皇太後咬著後槽牙想,這樣的虧還真是吃不怕,有一便有二,頭裏和老子搶,現如今和兒子爭風吃醋,真有他的!

“你們萬歲爺人呢?”太後沉聲道,“我要問問他,他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做皇帝的人怎麼也沒個忌諱?那丫頭是個什麼東西,留著一條賤命都是天大的恩典,他這會子是要抬舉她麼?在床上安個弓弩子,命還要不要了?”

皇後怕她鬧開去,回頭不好收場,隻好安撫道:“額涅先別急,這不過是我的猜測,到底是不是的還要接著查。我原想把錦書弄到坤寧宮來的,可老祖宗那裏說什麼也不肯放人,這事就作罷了。咱們穩了陣腳再說,好歹想個法子把苗頭給掐了,興許還有救。”

太後愈發的痛心疾首,“東籬這孩子也叫人糟心!整個朝廷的大家子小姐裏就挑不出一個合心意的,竟瞧中下等奴才了,真叫我恨鐵不成鋼!”

皇後噎得說不出話來,心裏委屈得直想掉眼淚。太後捂著胸口氣喘了半天,才問:“你同太皇太後說起過嗎?錦書是她宮裏的人,要處置也得她發話才成。”

皇後低聲道:“太皇太後應該是知道的,隻不過一味地不做決斷,奴才也鬧不明白她的意思。”

皇太後冷聲一哼,“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瞧太皇太後真是上了年紀,要做好人了。可這善心得看用在什麼上頭,這麼油鹽不進的耗著,非得等她把天捅個窟窿出來,然後再收拾殘局嗎?”

屋子裏都是貼身的近侍,倒不擔心他們把這兒說的話往外傳。太後擰著眉頭想了會兒,看皇後,隻低頭坐著,也沒句痛快話兒。論理要辦那丫頭有的是法子,卻不知她怎麼就畏首畏尾的,眼巴巴看著皇帝和太子被人禍害嗎?自己如今吃齋念佛,那些個殺伐的事做不得,就指著她了。

“到底怎麼樣了?我瞧著你也放不開手腳,難不成他們爺倆就死心塌地了?這才幾天的光景!”太後視線在她身上一繞,“該怎麼辦你也不必請我的示下,你是六宮之主,要辦個丫頭不是一抬手的事兒!”

皇後有點傻眼,麵上隻不動聲色。她的原意是叫太後動手,她和皇帝的情分總要保全的,太後如今要做菩薩了,冷眼旁觀著?她的左手捏了個拳,心想要下帖猛藥才成,便道:“要不這事先緩緩再說吧,太皇太後那裏不撒手,我做孫子媳婦的總不好硬問她討人。額涅,旁的沒什麼,錦書那丫頭要是能一心一意跟著太子或是萬歲爺,還則罷了,怕隻怕她不安分,她心裏恨著宇文家,倘或從中挑唆,弄得父子反目成仇,於家不利,於社稷不利……額涅啊,咱們可要痛斷肝腸了。”

皇太後一思忖,是這話!宇文家的爺們兒耳根子軟,心裏真有了這個人,上刀山下油鍋,眼睛都不帶眨的。她緩緩往雕龍椅背上靠過去,和皇帝的母子情,和太子的祖孫情還顧不顧?萬一那丫頭早就紮了根,她處置了她不得讓那爺倆記恨她一輩子?可又不能放著不管,怎麼辦才萬全呢……

太後道:“皇帝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私情和國事還是能分開的,就像先帝,他和敦敬皇貴妃那樣的情深義厚,還不是背著她奪她皇兄的江山!我料想皇帝也應當有高皇帝心懷天下的胸襟。”

皇後恍然想起在南苑王府時,一天遊園無意間聽到太後貼身丫頭的一段話,那時就領教了太後的沉沉心機:

合德帝姬是個心思單純的人,她偏安一隅不喜熱鬧,王府裏的事鮮少過問,高皇帝不敢把他的宏圖大業告訴她,每每拿練兵來搪塞她,她也不察,仍舊過她的安穩日子。

當時她極受寵,闔府上下的姬妾哪個不嫉妒,就差沒活撕了她。眾人都遠著她,偏太後討喜,姐姐長姐姐短的一刻不離口,合德帝姬也喜歡她,拿她當姐妹,結果怎麼往呢?高皇帝出征去了,她就把南苑王府謀反的事告訴了合德帝姬。這下嫡王妃的天塌了,一下就病倒了,她還常去探望她,火上澆油地把前方戰事轉述給病榻上的人,可憐合德帝姬一條命就這麼斷送了,臨死都沒出賣她,八成還是領著她的情,當她是知心朋友。

皇後悵然,這就是大宅子裏的妻妾爭鬥,殺人不見血,多可怕!為了生存,什麼樣的手段使不出來?隻可惜,贏了天下又怎樣?皇後喃喃,“誰曾想高祖爺是那樣的實心眼兒,皇考皇貴妃一走就連飯都不吃了,到最後餓得沒了樣,瘦成了兩層皮,那梓宮抬著,就剩壽材的份量了。”

皇太後一怔,心上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猛醒過味兒來,“不成!那丫頭不能殺,千萬要留著一條命!我算是明白太皇太後的用心了,要是殺了她,回頭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事來,她再搭上那爺倆,那可真是要了人命了!”

皇後隻覺背上冷一陣熱一陣,迷茫茫沒了方向。“這麼說來就由著她去?額涅,她是慕容氏的遺孤啊,等著吧,遲早要出亂子。”

太後頭痛起來,正因為她是合德帝姬的侄女才不能輕易動!皇帝八成是在她身上找著她姑爸的影子了,這才是真正不好辦的原因,這會子一腦門子紮進死胡同裏了,哪兒還出得來!

“額涅。”皇後的心涼到了腳脖子,“奴才聽您的,您給個話兒吧。”

太後擺了擺手,“皇帝和太子要有個好歹,我死了也沒臉見祖宗。你別急,再想想法子。”

一直在一旁侍立的高嬤嬤上前請了個雙安,“奴才有個主意,想看看皇太後的意思。”

那高嬤嬤是皇後的奶娘,皇後大婚那會兒跟著陪嫁過來的,在芳嘉園那片有個府邸,人們管那兒叫奶子府沙家。平時不常在宮裏住,隻有皇後傳了才進園子裏來。太後一瞧自己人,就點頭道:“你說。”

那高嬤嬤是個話簍子,出發點是好的,隻是不相幹的忒揪細,從南苑說到大內,從繡工說道宮女,像倒了核桃車似的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套,直說得太後耳朵裏生了繭子,忍不住大皺其眉,歎著氣兒道:“您老到底想說什麼呀,甭扯閑篇了,你主子急斷了腸子,你還有這興致侃呐?快揀要緊的,麻利兒說吧。”

高嬤嬤一迭聲應是,又繞了好大一個彎子,可算是說上正經的了,沒別的,就兩個字,賜婚!

皇太後掏了掏耳朵,“賜婚?賜給誰?宗族裏誰敢要?還有你們萬歲爺那兒,非把人家弄死不可!”

高嬤嬤道:“怎麼能賜給王府門第呢,還讓她過闊綽日子享福去啊?往下邊賜,往狠了辦她,指給太監!”

皇太後個皇後倒抽了口氣,這也忒缺德了,好好一個大姑娘嫁了太監,那往後還能活嗎?太監都是些臉酸心眼子小的玩意兒,落到他們手裏不得要了大半條命去!

高嬤嬤自顧自地絮叨,“奴才覺著這個好!萬歲爺就是要法辦,殺個奴才不值什麼,過了禮上了花轎,太監死了她就是個寡婦,萬歲爺和太子爺也沒念想了。”

理是這個理兒,可這損陰德的事誰來做?皇後垂下了眼,皇太後老僧入了定,誰也不吱聲。

一室靜謐。隔了老半天,皇太後像是想明白了,和丟了性命來比,叫兒子恨,孫子怨也沒什麼,拚了這幾年的道行不要了,就這麼辦!

太後木著臉拍板,“二月頭上皇帝要上西山健銳營去,趁著那當口頒懿旨吧,不能讓個女人毀了整個大英。”

皇後咬著牙說嗻,高嬤嬤笑道:“太後您聖明。”

打定了主意,大家都鬆了口氣,太皇太後那裏再忌諱也構不成阻礙,隻要背著老太太放了恩旨,立馬把人帶出宮去就齊全了。

皇後沒事人一樣閑喝兩口茶,琢磨把人配給誰合適,高嬤嬤說:“就配給圓明園裏養鴿子的管事劉登科,那狗不拾的東西好色,死都不怕的種子,就他合適。”

劉登科三十來歲,養鴿子是行家,腿不瘸眼不瞎,就是背佝僂,據說是淨身的時候沒把腿抻好,站著就像隻蝦子,這一生都伸不直了。

皇太後一聽也蹦出了點憐憫之心來,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皇後有了底兒,忙換了個話題,笑眯眯地又說上二月二來了。說剛忙完年下還沒緩過勁來,又要張羅換季的事,下頭人起早搭黑,點燈熬油的做針線不容易,得放賞。

太後順著話頭子說:“各宮正月裏還有多少雞鴨魚肉,省著吃也好,費著吃也好,到二十三這天都得拾掇幹淨嘍,二月二吉利了,這一年都吉利,可要緊著點子心。”

皇後從圈椅上站起來,規規矩矩肅了肅,“謹記皇太後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