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秋,用多事之秋來形容,絕不為過。八月十八日的清晨,我身著一套灰色暗格絨麵騎馬裝,下樓來到督軍府的辦公室,門前已經站了不少身著官家製服和便裝長衫的人士,俱是麵帶焦慮,靜雅也在其中。小唐打開辦公室房門,拉亮電燈,窗外如晦,急雨擂鼓般敲打著玻璃,我走到辦公桌前,見牆壁上的日曆還停在昨日,目光停頓一下,抬手撕去舊的一頁。
許是想借個順的諧音,楊仲源於昨日,陰曆初六正式接受證書,艱難萬分登上了總統寶座。因藍家的反目,明著一下少去藍家所轄的五省議員票數,再加上別派宿敵對手落井下石,楊家被迫動用了最爛又最實用的一招,用錢權相誘,其中,凡投楊仲源票者能得五千元。自民初以來,軍閥橫行,民主數遭摧殘,國會曆經喪亂,議員大多窮困潦倒,且出於對時局的失望,不少曾經的誌士,自暴自棄,與民國初年人心向上大為不同。人常說,好漢吃軟不吃硬,楊家利用這點,甜甜地擊中他們的軟肋,故此,許多議員抱定了一拿錢便走人的心態,紛紛返京參會。賄選一事在投票前一天,被爆了出來,但口說無憑,大選在七月二十六日如期舉行。
那日,一些議員為避開受賄嫌疑,采取觀望之姿。國會街周圍一早就出現了很多荷槍實彈的軍警,城牆上站有許多瞭望哨兵,還有近千名的便衣混跡於群眾當中,京城負責警務的官員都親自到現場壓陣,一是監視群眾,一是在防止承受不了壓力的議員偷偷離京。東西車站及各緊要通道,都布置有軍警,遇到有議員出逃的情況,便衣俱是一把揪住,大聲誣賴其逃債,接著軍警就會過來幹涉,聲稱帶回去盤問,實則是帶回會場。上午十時開始的大選,由於到場的參眾議員人數不足開選的法定人數,延到下午,楊家派人四處遊說,開出價碼,凡到場者,不投票都可領取五千元,甚至還到醫院,抬出住院的議員,勉強湊出人頭,鬧劇般完成投票。事後,一浙江議員,亦是大伯的朋友,拿出五千元支票的攝影件,登上報紙,舉國嘩然,廣州政府聯合藍家率先發難,一起譴責賄選,各省跟進,爭相聲討本省的參選議員,嚴重的甚至開除其省籍,眾矢之的的楊係內部不再是鐵板一塊,出現分裂苗頭,靖仁公開站到楊家對立一邊。
藍家在關內的政壇順風順水,穩紮穩打地一步步邁向自己的目標,關外則出現了四十年不遇的水災,七月二十八日起,鬆遼河流域連降暴雨,半個多月過去,還不見止歇,報災達十六、七縣,衝毀良田無數,喪生者已不下萬人。奉天府下令各地開倉賑災,我以慈善基金會會長的名義,向全國發出求援電,募集救災和醫藥物資,振興於一星期前受藍鵬飛委派,到各地災區巡視,檢查賑災情況。
昨晚奉天下起豪雨,起床時得知,早上四時渾河上遊洪峰下來,城內排水不暢,河水泛濫,城裏大麵積注水,城北低窪地段積水更達四尺。匆匆洗漱完,換上便利的褲裝預備去義學、東大和城北查看,不想被藍鵬飛請去,說他夜間受了涼,奉天城救災一事交由我處理。
在辦公椅上坐定,除了基金會的同事,餘下眾人神態有些拘謹,我和善地詢問大家的來意,基金會的常務率先開口,“藍會長,一時前附近山洪爆發,鐵路多處被毀,山西運來的救援物資停在離奉天五十裏處。”
“奉旅公路也被毀,上海走海路送來的藥品和衣物,滯留旅順無法運來。咱們庫存的藥品不多了,……”靜雅等不及常務字斟句酌的說話方式,急急插嘴。我從京城回來,靜雅跑來訴苦,說受不了群民,硬辭掉東大的工作,轉到基金會擔任幹事。
靜雅連珠炮似的嗓音,轟去屋裏的局促,大夥亦跟著七嘴八舌述說來意,“藍少夫人,咱們商會不少廠子被淹,無法開工趕製救災物品。還有米鋪麵鋪也……”
“命都不保了,還米鋪麵鋪,城北不少舊房子倒塌,死了上百號人了,這水還在漲,藍少夫人,您看該怎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