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梅邊吹笛(1 / 2)

“夫人,到了。”衛兵打開馬車門,恭敬地喊醒正打著瞌睡的我。許是前段日子太過勞累,這兩日老是昏昏欲睡,理正衣衫皮帽,由衛兵攙扶著下了馬車。放眼四望環繞的雪山,正可謂千峰筍石千株玉,萬樹鬆羅萬朵雲。藍鵬飛的陵園便坐落在環山北麵的正腰,是藍鵬飛早命人勘好的吉位。

此地離藍家屯五裏路,陵園趕了大半個月的工,擇了十日前的吉時完工,一並下葬。事後,我和家人留下,在老家過春節,振興獨自返回奉天。今日是小年,備了祭品,冒雪前來掃墓。來不及修建道路,僅辟出一條石子小路通往陵園,不過,大雪封山之際,有路等於沒有,這也是家裏隻有我一人前來的原因。

一衛兵牽過一匹馬,接過韁繩,忽聞見飄渺婉約的笛聲,身旁嘩啦一通撥弄槍栓聲響,證實不是自己的幻聽。領頭的侍衛查看路麵後,稟報說有兩匹馬行過的痕跡,征詢是否先派人偵查。瞧眼一個排裝備精良的護衛隊,我揚手朝前擺擺,踩蹬上馬。在冰天雪地且人煙罕至的深山裏吹笛,唯有一個可能,憑吊藍鵬飛,隻不知來者何人。

嫋嫋樂音,減輕了雪地登山的困苦和枯燥,不知不覺,墓地前的牌坊依稀在望,飄渺的笛聲,也愈發的清晰響亮。一旁領頭的侍衛舉起望遠鏡看了看,“督軍墓前,一前一左有兩人,有煙火痕跡,應是來吊唁的人。”

侍衛長放下心,我卻因他的描述,陡然蹙起眉頭。吊唁之人的行止,說明與藍鵬飛交情匪淺,照常理,該先去家裏拜會才對。似曾相識的情景,想起一人,隻有他,慣於劍走偏鋒之人,才會行出此等不尋常之事。

心髒怦怦巨跳兩下,我勒住馬,大口呼出幾串白氣後,夾夾馬腹,繼續前行。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且兩家劍拔弩張之際,該擔心的不是我。既來之,則安之。

一行人在牌坊前下馬,侍衛長忽地做了一個手勢,衛兵迅速端槍警戒。“夫人,左側那人好像是楊靖義的侍衛。”

因小唐尚在養傷,振興將他最得力的親隨派給我,臨時擔任侍衛長,故而識得靖義的手下。我從容頷首,答聲沒事,舉步登上石階。二十米開外的墓前,積雪已被清掉,墓碑左邊之人,虎視眈眈注視我們一行,雙手搭腰,一副隨時拔槍的姿態,而碑前之人,微搖著身體,似沉浸在他的吹奏之中。

頭次在保定府見靖義,便知他懂音律,卻不知他吹得一手好笛。自個習的是鋼琴,國樂知之不多,聽不出他吹的是何曲目,但如泣如訴的笛音裏,頗有股子‘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的遺恨,恍然明白,教靖義吹笛的,該是楊太太。望著快成雪雕之人,眼裏泛起一絲惻隱之情,靖義定是在替代他母親,吹給他心中的父親聽。感歎之餘,空望千嶂琉璃,慢聽一曲碧落。

“藍……夫人,這回怎麼不請自到了?”忽然,溫和的聲音,蓋去尚在山間徘徊的笛子餘韻,重露黑色大髦的背影同時轉過,投來淡淡的目光。斂回心緒,同樣淡淡回視一眼,目光調向碑前的殘煙,和氣說道:“上將軍祭奠完,了了心願,就請早些離開吧,我會替你守密。”私下,我一直覺得,藍鵬飛之死不是靖義授意,此情此景更加證實我的想法。

“不報仇?藍夫人演講裏不共戴天的勁兒,靖義至今都心有餘悸。”靖義雙手背到身後,一起看向搖曳的白煙。

因我祭詞的推波助瀾,楊家近一個月成了眾矢之的,名譽掃地,愛計較的靖義,一定是恨我入骨。我沉住氣,揮手讓衛兵擺上祭品,“上將軍深諳此道,何必多此一問?”

“可惜,全都比不上藍夫人的這一道。”靖義瞥我一眼,從旁邊士兵手裏拿過六支香,掏出打火機點燃,遞給我一半,“還有,我竟不知這裏麵躺著的,有那樣偉大高遠的誌向,原以為是想向舊朝廷表忠心,起的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我得再敬敬如此偉大之人。”

說罷,異常謙恭的行了三個九十度的大禮,“藍叔,侄兒一定會牢記您的中興國力。”

靖義素不大動聲與色,生怕多說一詞,多行一步,惹來偏差,但偶爾會有怪誕荒謬的言行,交道打多了,便有些了解,那是種掩飾,他特有的自我保護。隻不知此時他要掩飾的是什麼,亦不想探究,無視一連串的冷嘲熱諷,將香遞給侍衛長,“你們祭祭督軍吧。”

“藍夫人要嫌我的黑手髒,大可扔到地上,你不怕藍叔怨恨,他們可怕著呢。”靖義上完香,從衣袋裏掏出一副墨鏡戴上,雙手抱臂,貌似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