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梅邊吹笛(2 / 2)

“上將軍見外了,韻洋是怕自個福分不夠。上將軍方才的一番話,是國家之福,百姓之福,先嚴定能含笑九泉,怎會怨恨?”

靖義單手托托墨鏡,繼而托住下頜,溫溫一笑,“藍夫人,你知道這世上最頂頂無聊和最頂頂有趣的事兒是什麼?”靖義猜到我不會作答,停了兩秒,放下手,側視我自答道:“同一件,看你一板正經的顛倒黑白。”

看不見眼睛裏的偽裝,反而更容易看清真相。靖義掩飾的是‘倦’,先失了靖禮,現又沒了藍鵬飛,他從前的人生目標,即使沒有全部失去,至少,也去了大半。我拿過香,吩咐侍衛長,“給上將軍看蒲團,再給上將軍一瓶酒去去寒。”

靖義看到麵前的兩樣東西,定了一秒,接過酒瓶,默默坐下,不再多言。

相安無事祭奠完後,預備動身,深一口淺一口,有一下沒一下,喝著酒的靖義出聲問道:“你知道,那曲子的名字嗎?”

我搖搖頭。“這世上還有你不知道的?”靖義嗤了一聲,揚臉望天,狀似自語道:“一弄叫月,聲入太霞;二弄穿雲,聲入雲中;三弄橫江,隔江長歎聲;風蕩梅花,欲罷不能。”

原來,靖義吹的是被譽為十大名曲之一的《梅花三弄》,果真不同凡響。我不無遺憾地回道:“可惜,沒能聽全,少聽了一弄。”

靖義慢條斯理地放下酒瓶,從懷裏抽出一支玉笛,瞧著墓碑靜靜地吹了起來。雲暗山腰,人影寥落,樂音婉轉,似在傾述‘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

吹完頭弄,靖義緩緩放下玉笛,低語道:“小時,有次聽娘吹,覺得很好聽,便讓娘教我。那年,爹從外地換防回家,娘設接風宴,我吹了我這首曲子,爹的臉色大變,後來我再也沒吹過。”靖義垂頭看看手中的玉笛,扭臉瞧向我,“厲害吧,二十年了,都沒忘。”

到底是自己的表哥,聽了這段話,於心不忍,扭曲的性格多是經曆了扭曲的事造成。我點頭應和道:“那當然,上將軍的聰明才智,要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靖義麵容古怪地瞥我一眼,“你這是讚啊,還是罵?”

見靖義又犯起疑心,忙懇切回道:“讚,當然是讚。”

靖義拿笛輕敲幾下掌心,“那裏麵的要不服氣了。”

我愣了愣,霎時明白靖義說的是藍鵬飛。“把我倆設計得狼狽不堪,大雪天的還要來哭墳,他真要笑醒了。”

聞言,大腦裏有扇封堵的門,咯吱一聲開了一絲兒縫,轉念又覺得解釋不通,門搖晃著剛要合上,靖義接著道:“你那爹什麼時候失常過?”

我張張嘴,複有閉上,確實沒有,就是那日橋底見到他,人也是清醒得很。“做不要命的事兒,除非是他不想要這命。”

“可是……”

“那是他少算了一子,才會差點要了你的命。”

門,一下被衝開,裏麵像是個裝滿調味品的地窖,滋味雜陳,讓人呼吸不暢。靖義拍拍身上的積雪,抬手讓一旁的侍衛扶他起來,跺跺腳,道:“看在他這等癡情的份上,我想把娘的笛子埋給他,藍夫人沒意見吧?”

我悶悶地搖搖頭,靖義張開薄唇,揚臉輕笑一聲,“我先還佩服得五體投地,心說那人打造人的功夫了得,瞧你黑水潑得那個歡。”

難得一聞的輕快笑聲,提醒自己,情緒又被靖義牽著走,壓下鬱悶,反唇相譏,“瞧委屈的,行事的總是你的人吧?壞事總沒少幹吧?”

靖義不理會我的盤詰,大步走到墳包前,將笛子埋入雪裏。站立片刻,從侍衛手裏牽過馬騎上,緩緩來到我的麵前,居高臨下瞧著我,音色疏離地說道:“韻洋表妹,咱們到時一並清算吧。我的命你甭操心,我那振興賢弟此刻保它都來不及。”說著,輕揮一鞭,須臾,烈烈疾風載來豪語,“告訴他,把他打回老家的路線,本人已經勘好。”

馬蹄漸遠,黑點折了幾折,不見蹤影。我騎上馬,雪花紛飛,散漫天地一色,瞧眼地上新踏出的馬蹄印,長揮一鞭,渺渺天涯倦客路,行難,難行,卻得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