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民國時代女學生之間的同性戀愛,有一個痛苦的底子,包含了一種對於男性世界的失望,它是在女性認為是汙濁的男性情愛的土壤裏,長出的一朵花。它有點柏拉圖之戀的味道,它在發展的最初,不強調肉體關係,它頂多算是攜手走天涯,相濡以沫,相互取暖,相互攙扶,和後來的同性戀愛大不一樣。張愛玲晚年寫《小團圓》辨識得清:九莉和比比睡在一處,九莉碰到比比結實冰涼的大腿,忽然感覺厭惡,九莉這才放心,原來她們之間不是同性戀愛。
民初時代的女校裏,女學生之間的戀愛,是在一個比較封閉的、遠離男權的小環境中萌發的。但這樣的戀愛發展下去,究竟會如何--為逃避肉欲的男權社會,女性間搭起的情感之橋,到底能不能穩固地存在下去?丁玲在小說《暑假中》就寫到幾位為抗拒肉欲的社會而立誌獨身的女教師,在相依為命的日子裏,相互產生了感情:承淑愛上了嘉瑛,春芝對德珍有感覺,玉子和娟娟甚至還有恣意接吻的動作……其中的猜疑與嫉妒,給她們帶來了痛苦,女子戀愛的世界,同樣有著精神上的苦悶,女子們的聯盟,仿佛也並沒有建立出一個真正無憂無慮的桃花源。
當然,在這種柏拉圖式戀愛之外,也有對肉體有需要的女子同性戀愛。鬱達夫在小說《她是一個弱女子》中,就曾從男性的角度,對女子間的戀愛進行了想象性構造。杭州某女校,女學生鄭秀嶽與馮世芬的友誼,已經發展到上課吃飯自修睡眠散步都在一處。後來馮世芬因戀著小舅舅的緣故,離開了鄭秀嶽。獨居且意誌薄弱的鄭秀嶽,在學校的女金剛李文卿的誘惑和強迫下,與之實行了戀愛。如果說鄭秀嶽對於馮世芬,是精神上的依戀,那麼李文卿對鄭秀嶽,則完全是肉體上的占有。李文卿這個人物形象,徹底顛覆了以往女子同性戀愛唯美的風格。鬱達夫在這篇小說中,不乏露骨的性愛描寫(他自己也說這篇小說將要變作他作品中最惡劣的一篇)。
隨著時代的發展,中國的兩性關係走過了那一段新舊交替的動蕩季節,逐步走向穩定,矛盾仍舊是有,家庭中男女兩性的地位,依舊有著這樣那樣的不平等,可兩性的關係,到底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時期。搓麻將買菜帶孩子的太太,取代了轟轟然去戀愛去革命的女學生,成為社會堅實的棟梁,女人之間的安慰,也還是有,但大多點到為止。那種相濡以沫的姐妹情誼,更像是現在“閨蜜”間的相互喜愛,不會極端到去私奔。於是,五四時代的女子同性戀愛風,便漸漸消歇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