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3)

白麗平家的陽台上放了幾盆月季,開得火紅火紅的,老遠就望見了。黃玲玲想白麗平若是這時出現在陽台,定是沉了臉,理也不理她的,那麼黃玲玲就朝她笑一笑,招一招手。仰頭看了一會兒,不見白麗平的影子,隻好就繞到樓的前麵。前麵的陽台作了廚房,黃玲玲想若是白麗平正做早飯,她就問她需要從下麵買點什麼帶上去。可是前麵的陽台依然不見白麗平。前後陽台望了幾望,脖子就有些發酸,黃玲玲不覺有些好笑,倒像她不讓她進門似的。

終於來在白麗平的門前。

黃玲玲拿鑰匙去開,裏麵反鎖著;敲了幾下,也不見回音;又白麗平、白麗平的喊,仍是沒有動靜。黃玲玲便明白白麗平果真是有意拒她於門外了。

時而有上樓下樓的人,見到黃玲玲,好奇地看一眼,匆匆地就過去了,那目光,顯然是拿她作陌生人的,而在她的心裏,由於同住在一棟樓上,竟有了幾分作鄰居的親近,在人家匆匆而去時,她便有些悵然,心想,這城裏的人們,是多麼難以接近啊。這時,她便想象華子會忽然趕上樓來,一頭向門上撞去,門板唏曜嘩啦地數到地上。華子的頭上臉上滿是鮮血,白麗平則抱了腦袋躲在牆角。而她自然先去顧華子的腦袋,然後去安慰白麗平,她說我也不想這樣,就是為了見到你,我不相信一層門板就能把我倆分開。說得白麗平眼圈紅紅的,忽然就抱了她失聲痛哭,兩人盡情地哭著,倒把華子冷落在一旁,華子無事可幹,就彎下腰去收拾地上的門板……黃玲玲作著這樣的想象,同時又覺得卡分地荒唐,她想她才不會允許華子做這樣的傻事情,或許華子也還傻不到這種樣子,若是真的肯為了她碰得頭破血流她大約隻是無奈不會感動,她自己不會為別人做這樣的犧牲,她也不習,慣別人為她作犧牲,鄙種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的俠肝義膽她曾有過神往,但神往是神往,神往與眼下的生活可是兩回事。進一步想別人為自己作了犧牲自己就要總想著為別人做點犧牲,這種想該是多麼束縛人啊。可是天曉得眼下她竟會有這樣荒唐的想象,華子,白麗平,雖說出入意料之外地與她親近起來,她也一反常態地與他們親近著,但親近下去的結果,究竟也不知會是怎樣的。首先一個白麗平,似已是在親近的路上出了差錯,今後誰曉得會生出多少事來。但想是想,黃玲玲覺得她再也不願與兩個剛剛親近起來的人分開了,她滿身仿佛都是與人親近的欲望,理智的想在這欲望麵前簡直就是一層薄紗,輕輕一攥就沒有了一般。於是,她愈發用力地敲擊著門板,愈發急切地喊著白麗平,上樓下樓的人看她的目光讓她自己都感到了羞愧,但她如同去趕看一場電影一般,那迫切的心情使她什麼也顧不得了。

白麗平終於將門打開了。黃玲玲與白麗平一個門裏一個門外,久久地對視著,她發現白麗平一夜之間眼圈黑了許多,臉色也有些蒼白,心裏立時十分地內疚,想說什麼,卻聽白麗平忽然問道:你來幹什麼?黃玲玲說,我知道是我不好,來看看你。

白麗平說,華子就在樓下等你,是不是?

黃玲玲說,沒有,我一個人來的。

白麗平說,跟我好過的男人,可總是寸步不離地跟了我轉的。

黃玲玲說,我知道是我不好,就沒讓他來。

白麗平瞪大了眼睛,說,你真的跟他好了,那個站櫃台的小子?

黃玲玲不作聲,邁了步要進屋去,被白麗平一把攔住了,告訴我,昨晚真的住他家裏了?

黃玲玲說,我不想在門外說這事。

白麗平說,不告訴我,就別想進屋。

黃玲玲看一看白麗平,說,你有資格說這諳。

白麗平說,你知道我不是因為是我家。

黃玲玲說,你不想讓全樓的人都曉得這事吧?

白麗平隻好讓開一步,看著黃玲玲走進去。

黃玲玲發現屋裏比平時淩亂了許多,被子沒疊,吃過早飯的碗筷仍放在桌上,地板上兩雙拖鞋被扔得東一隻西一隻的,一隻挺大的蜘蛛在地板上緩緩地爬行。黃玲玲想白麗平一定沒看見蜘蛛,看見了她會嚇得大呼小叫的。她自己也不喜歡蜘蛛,蜘蛛總讓她有些惡心。她便移開目光告訴白麗平,說本來要看夜場電影的,華子為她被打傷了,她不能扔下他不管。

白麗平麵向著窗口說,所以就感動了你,所以就跟他上了床。黃玲玲說,不是感動,我也說不清,反正不是為了答謝。

白麗平說,不是為了答謝就是為了愛情了。

黃玲玲說,也不是愛情,真的我說不清。

白麗平轉過身來,說,不是答謝,又不是愛情,莫非是他強迫的你?黃玲玲說,你別逼我,能說的我都說了。

白麗平說,你得明確告訴我,是不是愛情,若是愛情,你就離開這裏,隨他去住好了;若不是愛情,那就離開百貨店,跟他一刃兩斷。

黃玲玲的目光又落在那蜘蛛上,蜘蛛已移了方向,朝了白麗平爬去。

黃玲玲說,我不能離開這裏,也不能跟他一刀兩斷。

白麗平說,這是我的家。

黃玲玲說,其實,你並不想讓我離開,你隻是想讓我跟他一刀兩斷。

白麗平說,你說得對,我不能容忍你扔下我一天到晚地跟他在一起。黃玲玲說,我也不想這樣。白麗平說,可你已經這樣了。黃玲玲忽然說,看你腳下。白麗平低頭一看,果然大驚失色地跳起來,說,快,快弄走它啊。

眼看蜘蛛要爬到衣櫃下麵去了,白麗平更加絕望地喊,玲玲,快,快啊。

黃玲玲被白麗平喊得也有些慌神,就在為如何下手舉棋不定的時候,那蜘蛛已經是安然地脫離了險境,再也不見了蹤影。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十分地沮喪,自麗平說,一個蜘蛛,看你怕的。黃玲玲說,是你怕還是我怕?白麗平便不再作聲,有些賭氣地將衣櫃打開,一件一件向外收拾她的衣服。黃玲玲明白她是要移動衣櫃尋找蜘蛛,便也幫了她收拾。衣櫃裏堆得滿滿的,拿出一件,白麗平便啪地一抖,向黃玲玲展示似的。黃玲玲裝作沒看見,心裏卻也著實地新奇,就見白麗乎隻裙子就抖出幾十件來,且布料又多是上等,顏色又是大紅大綠大黃大紫的豔麗,就如同演出的服裝一般。黃玲玲想,若是換了自己,這衣服是一件也穿不得的。白麗平說,你走之前,可以挑走幾件衣服。黃玲玲說,我往哪裏走?白麗平不理她,顧自接了說,不過,我可不想一個人跟蜘蛛作伴,若找不到蜘蛛,你就休想走了。黃玲玲想若是華子在跟前就不會讓蜘蛛跑了,即便跑了也不必倒騰出衣服再搬衣櫃。衣服總算被弄出來,兩入合力挪開衣櫃,競依然不見蜘蛛的影子。傻了一會兒,又一起挪動衣櫃旁邊的書櫃。書櫃好沉,剛剛要搬起來,書櫃裏放的一隻瓷貓卻啪地掉在地板上摔了個粉碎。白麗平望著黃玲玲,說,看來,你今天是走不成了。黃玲玲說,該感謝蜘蛛還是感謝你?白麗平說,你該明白,因為蜘蛛我才留下你的。黃玲玲說,你也該明白,因為華子我才來找你的。白麗平說,我不明白。黃玲玲沒作回答,顧自幫了白麗平將衣服放進衣櫃裏去。

好容易收拾完畢,上班的時間已經到了,兩人相跟著走出來,要下樓時,白麗平忽然停下了說,你一定是不大喜歡他,可又舍不得離開他。黃玲玲說,你總是喜歡把事情明確起來。說完歎了口氣,在樓道裏響響的,仿佛一整個樓都在歎息似的。

黃玲玲以為事情就算過去了,沒想到走出宿舍樓,老遠的就見華子推了車等在馬路邊上。躲開已是來不及了,華子正在向她招手,白麗平的目光也開始盯住了華子。、白麗平也不說什麼,徑直地向華子走去,倒像響應華子的招手似的。黃玲玲有些怯怯地說,那就是華子。黃玲玲為自己的聲音有些懊惱,她不知道白麗平有什麼好怕的。

白麗平說,昨天就見過了,不說我也認得。

黃玲玲說,你要跟他說什麼?

白麗平說,你怕什麼,我就是想到跟前看看仔細。

走到近前,華子向白麗平伸出手來,白麗平裝作沒看見,轉臉問黃玲玲道,就是他麼?

黃玲玲隻好點點頭。

白麗平又轉臉去看華子,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直將華子看得笑容收起來。白麗平卻不管不顧,站在馬路邊上一副凜然、美麗的樣子。

華子躲開白麗平的目光,對了黃玲玲說,一路走吧。

沒待黃玲玲答話,白麗平便出聲地笑了笑,然後眼睛看了華子嘴卻附在黃玲玲的耳邊說,他的耳朵可真難看,我最討厭男人長這樣的耳朵了。還有牙齒,半截都是黑的。又說。一準是本地人,哪哪還沒長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