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3)

幾天來,他們就一直這樣親熱一會兒疏遠一會兒的,他們有時分明感到了相互的不適應,但一親熱起來就忘了一切。他們在飯菜上不適應,晚上睡覺也不適應,華子喜歡將黃玲玲摟在懷裏,黃玲玲雖也喜歡,卻不能容忍華子鼻孔的粗重的呼吸,待二人醒來時,總是現各占了床的一邊,中間空落落的。他們甚至洗衣服也不適應,華子一向沒有洗衣服的習慣,衣服髒了總是扔給母親,這幾天跟母親說住在同學家裏,一切都請她放心,可是他既不好把髒衣服扔給黃玲玲,也不願自己來洗,而黃玲玲早已在家裏養成的習慣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她是既不讓華子幫忙,也決不去幫華子,華子不得已去洗自己的衣服,她則在一旁看了說話,理所當然似的。她並不知華子的習慣,反而對華子說起農村男人的懶惰,說衣服髒了總是扔給老婆,仿佛老婆天生是他的洗衣機。她說她最討厭不洗衣服的男人,一個男人有沒有教養不在文化高低,會不會肯不肯洗衣服倒該是其中的一條。她說華子你這點就讓我喜歡,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華子洗著衣服,是讚成不是反對不是,心裏千般委屈、無奈,隻得默默地吞咽。黃玲玲哪裏曉得,仍不肯放過地追間,你怎麼不說話,你到底什麼看法,莫非真的委屈了麼?華子隻好說道,我委屈什麼,你又不是我的老婆。黃玲玲說,是你老婆我也不會給你洗衣服的。華子說,我倒覺得,一個人隻要有愛,就會為他所愛的人去做一切的。黃玲玲說,包括洗衣服麼?華子說,當然。黃玲玲說,若是這樣,我就不會去愛任何人了。華子說,也包括我麼?黃玲玲說,當然。話說到這裏,兩人便沉默了一陣,不知該將談話再怎樣進行下去。其實,他們的本心,是都懷了良好的願望的,但不知怎麼就將話說到了一個盡頭,再也沒有了出路,他們想,是道理是真還是願望是真呢?往往還沒容他們辨別得清楚,身體就早已搶先一步地和好了,那時候,他們便再也顧不得去想什麼。

這一天下班後,華子說要回家換件衣服,讓黃玲玲一個人先回去,他隨後就到。這樣路上就隻剩了黃玲玲了,黃玲玲想反正回去不回去也是一個自己,倒不如轉轉商場什麼的。來城裏這些天,盡是顧了看電影了,電影不看了又顧華子,竟是連商場的門都沒進過。她便在該轉彎的地方沒轉彎,徑直朝了前麵的一家大商場去了。

商場裏人挨了人的,比起百貨店的顧客不知要多多少倍。黃玲玲先去了樓下的化妝品專櫃,又去了樓上的服裝大世界,琳琅滿目的化妝品和色彩斑斕的衣服給了她不少的興奮,再加上身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想一定要買點什麼了,不買就對不起這興奮的。她也不知自己興奮的什麼,看誰誰都親切得自己人似的,與人走個對麵,幾乎都想跟人家打招呼了。

就在這時,黃玲玲忽然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茫茫的人海中,黃玲玲隻覺得這身影對她是又親切又珍貴,生怕再也找不到似的,她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那人回過頭來,先是一驚,後竟是陌生人似的看了黃玲玲一會兒,忽然轉身就走開了。黃玲玲又喊了兩聲,那人顯然是聽見了,但有意地頭也沒回一回。黃玲玲不甘心,撥開身邊的人就要追上去,不料想走得莽撞,竟將一個小孩子撞倒在地,那小孩子又是有父母跟著的,父母便一下子揪住黃玲玲的衣領,口裏罵了髒話,死活要黃玲玲給他們賠禮道歉。眼看那人消失在視線裏,黃玲玲是又急又氣,推開他們拔腿想追,卻又猛然被那作父親的拽住,做母親的則狠狠打了她的耳光。黃玲玲一下子被打蒙在那裏,待三人離去她還捂了臉不知生了什麼。

至此,黃玲玲的興奮已是消殆怠盡,而臉上的羞辱、疼痛,卻是火焰一般地蔓延開來。她萬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事,再去看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們,個個都似將一個惡字寫在了臉上。她想這事的起因來自白麗平,若不是白麗平後麵的事也就沒有了;她又想這事的起因也來自自己,若自己也如白麗平一樣的漠然後麵的事也就沒有了。她想起自己當時的興奮、親切,覺得真是沒有來頭,興奮的是什麼,親切的是什麼呢。她想,白麗平啊白麗平,黃玲玲從此是再不會與你有任何的聯係了。她看一看擠來擠去的人們,覺得自己與一世界的人也已遠去了許多。她就這樣帶了一種決絕的心離開了商場,一路上紅燈擋路她也不覺得,有兩回被帶袖章的喝斥了回去,終有一回被警察扣下了車子,直到一小時後才讓交了五元的罰款了事。回到住處,華子早已等在那裏了,張口就問,出什麼事了?黃玲玲滿腔的委屈,立時化作了一場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