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論道德的起源問題
緣由:
由浙江大學一些學生社團組織的一個“性、愛、婚姻”為主題的係列講座最近在社會上反響強烈,本來是宣傳**與婚姻的道德,結果卻導致整個性學界的反感、攻擊。維護者寥寥。原因隻是一個記者“不懷好意”地用了“婚前守貞”一語。所以,目前性學界討論的話題與原組織者的活動已離題萬裏,而性學家也不顧事實的真象,隻抓住“婚前守貞”四字刻舟求劍,多少有些南轅北轍的味道。
性學家何以如此?組織活動的大學生是懵懂的,但性學家是清醒的。性學家著意要進行的不外乎是宣傳新的性觀念。目前,中國及海外華人地區絕大多數性學家已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大多數是反對的,極少數持讚成態度。
這是一個荒誕的事件,但荒誕的背後卻是文化的精神。
為什麼婚前守貞?又為什麼婚前不需要守貞?貞操觀來自於哪裏?道德究竟需不需要?性、愛、婚姻之間的本質是什麼?道德又來自於哪裏?
這不是一些簡單的社會學問題,而是深刻的哲學、倫理問題。當美國的鄧明昱博士約請我寫篇文章時,我立時答應但又思之再三才下筆。
性的本質與道德的起源
近三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一些問題:倫理的起源,道德的起源,性的本質,生命的本質。我不大讚同目前被概念化了的達爾文主義和性科學主義,他們把性解釋為一種簡單的行為,似乎是無目的的活動。這種觀念也深刻地影響到性社會學家,他們在解釋最早的人類性行為時,也以為人類的性活動本來是無目的,後期才有了組織,然後有了倫理、道德。假如我們從這一角度來看待目前人類所有的性道德時,便自然地產生虛無的道德觀,而隻有性的快樂和生產才是性的本質追求,所以,從這一觀念來看待性、愛情、婚姻、家庭時,便自然地以人類原始時性的無目的性為判斷的標準之一,於是,性道德、愛情、婚姻中的貞操觀都會化為虛無,無所依傍。
這是目前整個人類性學界的困惑,也是整個人類哲學界的難關。
問題的焦點集中在生命本身是一種物質存在,還是一種精神存在,抑或是第三種存在,即精神與物質的共同體。如果我們從性文化的角度把人類曆史重新劃分的話,大體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女權時代,即母係文化時代,幾乎是人類的史前時代,我們今天隻能看見它的朦朧景象。由於沒有文化,我們已無法知道母係時代的信仰、價值觀,但從19世紀以來的一些發現(如印第安文化、摩梭人的婚姻家庭),還是可以大致知道人類曾經有過一段母性崇拜的曆史,在那段曆史中間,人類也有其哲學、倫理、宗教,也有其嚴格的社會觀念,但性觀念與人類後期的性觀念是不同的。第二階段是男權時代,是父係文化時代,是整個的古典時代,包括近代史。
在這一階段,人類對生命的認識與前一階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認識到男性在生命創造中的偉大作用,甚至在某一階段認為是男人創造了人類,女人隻不過是培育生命而已。這種認識的誕生以及男人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的提高使得人類進入男權時代。男權思想包括父權、君權、夫權。在這一時期,人類幾乎是顛覆了整個的母係文化,如同近現代科學主義對宗教文化的顛覆一樣無情。性觀念開始走向禁欲。女性幾乎沒有什麼性權利。第三個階段是兩性平等史。這個階段萌發於現代,在當代才取得一些成績,但在未來,它將成為整個人類新的倫理價值基礎。這就是男女兩性平等的到來。在這一階段,科學主義的興起使人類徹底地反叛先前的宗教文明,而避孕術的發明又使人類擺脫了性的苦惱,開始走向“縱欲”,追求性的快樂。女性的性權利得到解放。
性學家之所以蓄意地猛烈批判浙江大學的“婚前守貞”(實際上,是一個混沌的活動,之所以說其混沌,是因為它既有落後的男權文化意識,又有對道德的強烈需求),多數是站在兩性平等的性觀念之上,這自然是合乎人類理性需要的,但其中多少人又是對此有深刻思考的呢?整個人類的道德觀都趨於虛無,性學家又能如何呢?打倒了所有道德,我們又拿什麼為生活的準則呢?難道貞操觀也是錯誤的嗎?既然不是錯誤的為什麼又不對呢?難道僅僅因為你說它是宗教就是不對的?或者說在“五四”時期將這些道德問題打倒了,今天就不需要了?“五四”時期將中國所有的傳統文化都統統打倒了,到頭來中國社會徹底地荒漠化,沒有了道德,難道這才是我們所希望的和需要的文明社會?一個文明社會難道是不需要道德的社會?等等。這些問題可以說是一環套一環,環環相扣。要回答一個問題就得回答所有的問題,回答不了根本的問題也便等於沒有回答這些問題。這便是今天性學家的觀念所不能說服世人的根本原因。
我們著實需要一些沉入性與生命本質裏思考的哲學家,但目前的性學家多受達爾文的進化論影響和唯物質主義的影響,認為生命是一種物質的存在。這種認識恰好與此前的母係文化和父係文化相左。母係文化與父係文化的一個最大的特點是認為生命是一種精神存在,準確地說是一種靈魂存在,這便是道德確立的重要背景。靈魂是不朽的,於是道德也是不朽的,所以,父係時代守貞才是有意義的,而在唯物質時代守貞便是無意義的。
兩性平等時代的到來不僅是神學的消亡史,而且是生命的物質認識史。人類對自身形體的認識才真正地到來,人類才從宏觀的視角進入微觀的認識階段,這便是對細胞的研究。而對性的認識也從宏觀的男女結合直接進入最微觀的精子與卵子結合。
最大的問題也出現在這一微觀研究中。由於研究者的思想基礎是先入為主的進化論,所以,一些研究性學的科學家認為,精子與卵子的結合純粹如達爾文所說是一種強者主義。從生物意義上來講,達爾文的適者生存說是有道理的,它是整個的生命進化史,但是,這隻是從生存和發展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問題的,而不是從生命本身的結合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問題的。因為每一對精子與卵子結合後生下的後代並不都是強者,而有很多是弱者,也就是說,那個與卵子結合的精子也並非是最強壯的精子,而是卵子“喜歡”的精子,所以生育後代才有身體強弱之分、才有智力之別、才有天賦之異。
審美意識是生命本身就具有的一種意識。從宏觀的角度來說,兩個非常強壯的異性在一起接觸了幾十年可能不會產生任何故事,而身體一強一弱的兩個異性之間很可能會產生愛情並結合。這便是審美意識和其他的生命意識在起作用。
我用這樣一個簡單的例子無非是想捅破性研究中的達爾文主義,同時想說明的是,道德、倫理觀念正是建立在生命本身具有的審美、善(孔子說虎不食子與孟子講的人有惻隱之心)等意識之上的,並非空穴來風,也非虛無。是從有中到有。
在這裏,我們還是要肯定達爾文主義在人類現代文化史上的重要作用,它捅破了男權文化下的神學觀念,使曆史的進程開始更為理性,但是,其局限便在於它對神學的極端仇視而視人類精神為虛無。那些唯科學主義又在這一進程中推波助瀾。目前,整個中國社會乃至整個人類都陷入社會進化論之中,瘋狂地掠奪、戕害自然,生態麵臨危機;人與人之間也成為一種利益的關係,身體需要成為最高理念;性與性之間也隻是一種**滿足,精神與道德的堅持成為精神病患者的象征。社會生態亦趨沙漠化。即使就性本身來講,古人是講性的規律,講節製的性生態觀念,可是當代青年根本無視這來自身體內部的生態要求,而是一味地沉迷於其中,身體的生態也在被破壞。
在這樣一種背景之下,再來思考性、人性、道德、價值、信仰,我們定然不是簡單的否定和肯定,而是焦慮、憂患,更為理性。
性是人類一切文化的出發點。性不僅誕生了生命,誕生了人類,而且誕生了社會、文化甚至宗教。人類早期的一切文化都與性有關。《聖經》中說,夏娃偷吃了禁果,便有了智慧,而這智慧便是知道了性的羞恥。性學家多批判之,但從另一角度來看,《聖經》上的這一寓言其實是告訴我們人類邁出的第一步便是性的倫理道德。如果沒有性的倫理道德,人類便與其他動物一樣“適者生存”,那麼,弱者永遠不可能有性權利。正是因為有了善,人類才同情弱者,才有了公平,性便不再成為私有的,從這一意義上來說,性對於人類來說是公共的,隻不過這公共之性是以公平的形式分配到個人而已。這便是人類倫理道德的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