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下的禁庭,別樣的廣闊和寧靜。福寧宮裏燈未熄,今上端坐,聽錄景回稟今晚追捕的細節。
崔竹筳死了,死了就死了,但死於皇後之手,這讓錄景很是感慨,“聖人有這樣的魄力,實在出乎臣的預料。臣等伏擊,為免烏戎人對聖人不利,本打算等深夜再動手的,沒想到聖人搶先了一步。臣看聖人也是傷透了心,她與苗內人感情太深,這才對崔竹筳恨之入骨。所幸那時禦龍直已經埋伏下了,否則聖人就算是殺了崔竹筳,事後也難脫身。”說著頓下來,偷偷覷了眼今上,“聖人可憐,官家果真打算囚禁她麼?如今苗內人死了,金姑子和佛哥也都離開了,她身邊一個知冷熱的人都沒有。夜裏難熬,又快過年了……”
他絮絮說了很多,今上表情冷漠。半晌才起身,到炭盆前撥了撥燒紅的螺炭,“重新給她指派人,用不著太伶俐,能伺候她的飲食起居就夠了。這次接她回宮,必定會掀起些波瀾,柔儀殿的一切都要小心。後寢自今日起就是禁地,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後也不例外。”
錄景應了個是,原想再勸慰,想想還是作罷了。他們都需要時間冷靜,官家是,皇後更是。他轉身看更漏,“時候不早了,官家早些歇息吧,臣已經命尚宮往柔儀殿伺候聖人沐浴更衣了,眼下不知辦妥了沒有。”說著又憂心起來,“聖人今天經曆了這樣大的變故,不會想不開吧……臣派人去盯著,別出什麼事才好。”
他是故意說給他聽的,邊說邊去了。他歎了口氣,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濃重,半空中懸浮著霧氣,撲打在他臉上,細碎得像紗一樣。聽說她手刃崔竹筳,他既心驚又心痛。本來是嬌花般的人,不應該同死亡和陰謀聯係在一起。他很自責,她淪落到今天這步,他要負很大的責任。可是她不該試圖逃走,他以為那晚在瑤華宮已經說得很透徹了,可惜她一味的敷衍,從來沒有真正改變心意。
再去麵對她,不知又會怎麼樣。該去見她麼?他幾次猶豫,先前還在怨恨著,可是聽說了今晚的事,又覺得相對於她的遭遇,他的這些情緒已經算不上什麼了。她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正是最恐慌最寂寞的時候。不是他心思歹毒,他竟覺得這樣很好。對一個人愛之深,深到束手無策的時候,反而希望她被削去羽翼。哪怕變成一個殘廢,自己可以照顧她一輩子,隻要她不再離開。
他往後殿看,直欞窗裏透出淒迷的光,有人影走過去,削瘦的側麵,有些陌生,不是記憶裏的樣子了。他心頭驟痛,幾乎有些身不由己,穿過回廊尋光而去,長袖被風吹得飄拂,打在欄杆上,掃去了表麵的嚴霜。
她還在前殿遊走,沒有就寢的意思。第一次殺人就是這樣,有負罪感,覺得恐懼,慢慢就會好的。她的感觸也許更深一些,畢竟那是十來年的恩師,曾經教她為人處事的道理。她在最憤怒的時候什麼都敢做,他想起傳來春渥死訊的時候,她甚至敢在軍頭司抽劍殺他,一個崔竹筳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皇後,倒是個敢想敢做的奇女子,隻是這背後的淒涼,他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靠山,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世上沒有哪個人願意讓自己滿手血腥。她是個可憐人,小小年紀,背負太多,壓彎了她的脊梁。
他把手覆在門上,門框冰冷,令人起栗。她現在一無所有,隻有他了,這樣也好,總可以相依為命了。
殿內先有錄景派進去的尚宮,勸她更衣,勸她吃飯,勸她上床歇息。她說:“我自己會料理自己,不要你們管我。你們出去,讓我一個人待著。”
那些尚宮受命看護,怕她尋短見,釘子似的戳在那裏。她不耐煩,生起氣來,將青銅博山爐砸過去,哐地一聲,砸得滿地火星。那些尚宮一陣騷動,然後她尖利地嗬斥起來,“你們狗眼看人低,如今敢不聽我的話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她看見他,一時怔住了,往後倒退兩步,慌忙躲進了後殿的帳幔裏。
幾個尚宮囁嚅,“官家,婢子們無能……”
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出去。那些尚宮如蒙大赦,忙屈膝行禮,匆匆退到殿外。
他低頭看,塔香未燃盡,在青磚上半明半滅,一息尚存。他往前走,滿路開遍了灼灼的花,烏舄踏上去,轉眼枯萎在他腳底。
他本不該來的,在福寧宮裏咬牙切齒多少回,打定了主意冷落她,給她教訓。可是正如錄景說的,知道她在不遠處,他到底沒能忍住。原來他一點都不記仇,他思念成狂,在感情上永遠是個無用的人。
她不敢見他,把自己包起來,天鵝絨的幔子裹成了一個蛹,隻餘一截纖細的腳腕,還有一雙小巧的並蒂蓮花繡鞋。
她有時候真的有點傻,行為稚氣,即便經過了那麼多事,還是能夠窺見過去十六年的無憂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鮮明的印記。以為把身體裹住別人就看不見她了,讓他想起冬狩時遇見的麅子,把頭埋在雪地裏,自欺欺人也是一種本事。
他站在她麵前,隔著簾幔說:“回來了就好。”
如果他大發雷霆,她還覺得好受些,反正已經作好了孤獨終老的準備。可他又是這樣,為什麼總是這樣!她簡直有些討厭這種感覺,一次又一次,難道他沒有厭煩的時候麼?她咬住唇,努力地忍住哭聲,眼淚想流就流去吧,隻要他看不見,至少可以保留一點尊嚴。
“崔竹筳該死,你殺他殺得對。”他慢慢說,“過去他教導你,不過是為了接近雲觀,從來沒有真正為你著想。阿茸的毒是他給的,苗內人是他殺的,甚至助你出逃,也有劫你去烏戎做人質的嫌疑。這樣的人,死有餘辜,不值得為他傷心。”
可是她怎麼能不傷心?現在冷靜下來,剛才的事像夢境一樣。她永遠忘不了簪子刺破皮肉時的聲響,還有那狠狠一用力後的豁然開朗……她現在才開始害怕,若那時知道禦龍直就在客棧,她絕不會親自動手。她沒有辦法,一則是為春渥報仇,二則擔心金姑子和佛哥也會死得不明不白。再晚些,等離開了汴梁,她或者還有機會報仇,金姑子她們呢?會被帶走,會被斬殺於荒郊野嶺,誰能救她們?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可是從私情上來講,她又是滿身罪惡的。她心狠手辣,和她憎惡的人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