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 / 3)

滿朝相逼,倒是一副空前的盛況。若三五人彈劾,今上可以發落,繳了他們的魚袋官印逐出垂拱殿。可現如今階下跪了黑壓壓的一大片,怎麼處置?將所有人都治罪麼?一個國家,龐大的運作體係,缺一員兩員尚可以調配,全部罷免,皇帝無異於自掘墳墓。

錄景驚惶望著他,他倒是相當平靜,起身在這些跪地不起的朝臣中間緩慢踱步,帶著三分自嘲,悵然歎道:“朕九五之尊,說起來風光無限,到底如何呢?還不是要看眾臣工的臉色行事!你們是打算效仿當初的安史之亂,逼朕賜死心愛之人麼?可惜你們不是陳玄禮,朕也不是李隆基。李後當不當死,不是你們說了算,是朕說了算。眾卿憂國憂民,這份心意朕知道,朕登基三年來,日日三省吾身,從不敢忘。朝中大事與卿等共謀,朕後朝的事,諸位隔岸觀火就是了,不作為,反倒令朕感激。彼時鉞綏聯姻,朕冊封李氏為後,有過半的人反對,說李氏乃商賈之女,血統不純,身份低賤,不配享國母之尊。今日卻拿她的公主出身來反駁朕,諸位大文豪,大儒士,前言不搭後語,豈不令人恥笑?朕不瞞你們,李氏乃朕發妻,朕珍而愛之唯恐不及,縱然以往有不和,亦是夫妻間的矛盾,上升不到國家層麵上。她姓李,綏國建帝姓高,兩姓差之千裏,有何足俱?卿等常稱朕為君父,君者如父,莫非家中老父後宅之事,也要你們這些做兒子的指手畫腳麼?可見你們心中對朕從無半點敬意,不過是在朝為官,食君之祿罷了,朕說得可對?”

諫議大夫當即駁斥:“陛下此言差矣,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乃大鉞萬千百姓之天下。殊不聞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陛下如今諫則不行,言則不聽,實在令臣等心寒。”

他偏過頭去看他,“曹大夫,你說錯了。天下是朕一人之天下,朕膏澤下於民,則國泰民安。若人人以君自居,那天下就要大亂了。”

他這兩句話讓太後大皺其眉,“社稷為重君為輕的道理,看來陛下忘得一幹二淨了。”

他沒有回太後的話,低頭撥了撥腰上佩綬道:“天下正在歸一之時,多少大事等著諸位去處理,何必抓著朕的私事不放?朕願意給李氏三千寵愛,隻要她不禍國,不擾亂朝綱,諸位何不放出些雅量來?朕原想恢複她皇後尊號,又因眼下戰局不穩,還在猶豫。若逼朕太甚,朕立刻就下詔,皇後複位,想來就再也不會有人存疑義了罷!”

如此一來眾臣嘩然,暗道今上大概是瘋了,前方進攻受阻,幾十萬大軍困在鼎州進退維穀,幸得烏戎糧草支援。沒有冊立貴妃就罷了,還要重立廢後,在這風口浪尖上?

可他向來強勢,認準了就要去做,從來就不是個輕易聽人勸的。越是涼薄的人,愛上另一個人時就會越認真,今上不幸後宮,向來專愛李後一人,要想將李後鏟除,隻怕還要想別的辦法。

眾人回望太後,太後雖然惱火,卻也沒有辦法。略忖了下道:“廢後居於柔儀殿,此事不妥。既然她已經不是中宮了,陛下又舍不得她在瑤華宮修行,那就將她調入廣聖宮,為先祖添置香油,也好贖她先前犯下的罪過。”

今上把視線調到了殿頂,“此事容後再議,我看今日天氣不錯,又將至年關,諸位宰執連日忙碌,今天就早些回去,若有戰報,朕再遣黃門出宮傳旨。散了吧!”

聖意已決,沒有轉圜的餘地,你若固執,跪在天街上三天三夜,今上保證連看都不看你一眼。再想想確實是,李後的綏國長公主頭銜本就像撿來的一樣,不過是郭太後和前夫所生,對於綏國來說無足輕重。既然戰前沒有任何動作,現如今開了戰,又失了後位,已經是個沒鉗的螃蟹了,不足為懼。今上江山美人都願得,男人麼,有這分心也是人之常情。相比重扶李氏為後,現在僅僅隻是豢養,倒不是十分難以容忍。日後當真一統天下,李氏欲再為後,也要看她福澤夠不夠,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了。

眾臣無奈,再堅持下去亦是無用功,便起身長揖,退出了垂拱殿。

太後這廂氣得瞪圓了眼,“官家真叫老身失望,你這算什麼?李穠華就這樣好,勾得你三魂七魄全沒了?”

“她就是這麼好。”他夷然道,往東指了指,日光跳躍在紫宸殿殿頂,琉璃瓦反射出萬道金光來,他笑道,“今日風和日麗,孃孃何不到花園裏走走?先前說玉體違和,多看景,少動怒,對孃孃身體有好處。兒最近為戰事煩憂,今早梳頭,頭發掉了一大把,孃孃不心疼兒麼?兒找回了皇後,就像吃了定心丸,終於可以專心對付綏國了。孃孃要兒君臨天下,兒正依孃孃的意思辦,我的這麼一點小小私心,孃孃看在眼裏,全當給兒一些甜頭吧!”

他這麼說,倒叫太後不好開口了。自己生的兒子,自己知道,要比固執,誰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如今說這一通軟話是先禮後兵,真把他惹毛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長長歎了口氣,“一統天下難道是為了我麼?我並不是有心同你唱反調,現在正是兩軍交戰的時候,你把她留在身邊,綏宮裏那兩個終究是她的親人,將來免不得要掣你的肘,你情願到那時候左右為難麼?你是皇帝,不能那樣縱著性子來,江山挑在你肩頭,若有個好歹怎麼辦?我思來想去,她實在不能留在柔儀殿裏,你和她也當保持些距離。莫忘了先前她做下的那些事,朝中眾臣尚且不知情,若知道她幾次下毒,言官們的奏疏能壓死你。”

他手裏掂著一枚銅錢,玩得興起時銅錢在指間翻轉,轉得人眼花繚亂。邊盤弄邊道:“說起此事,我還沒來得及向孃孃回稟。天貺那日給眾娘子畫像的天章閣直學,孃孃可還記得?”

太後頷首說記得,“他是李氏府裏西席,跟隨她入禁庭。後來任直學,還是李氏舉薦給你的,可是麼?”

他說是,“劫持皇後的人正是他。孃孃可能不知道,十年前烏戎出了個少年才子,十六歲封侯拜相名噪天下,次年突然傳出死訊,病逝於膠東,那個人就是崔竹筳。宮中一係列的變故,先有下毒,後有劫人,都是烏戎人搗的鬼。建帝繼位不久,處理朝政的手段,他與郭太後都不精通。烏戎靖帝則不同,禦極多年,老奸巨猾。如今送來個貴妃,更是小奸巨滑。”他頓下來,笑了笑道,“我說這些,無非是要孃孃明白,貴妃隻可加以利用,不可太過抬舉。我如今留她性命,是因為烏戎還有利用的價值。彈丸小國,兵力不過大鉞一半,若叫他更強盛,隻怕也有吞象的野心。前兩日接了靖帝密函,信中大有阿諛的意思,許以小利,先穩住他,待得拿下的綏國,下一個便輪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