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王照伸箸搛了幾根送入口中品味,“嗯——不錯,真不錯!次亮兄,你們也嚐嚐,這真做的——”見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了康有為身上,王照戛然收了口,輕咳兩聲笑道,“瞧我這倒把正事給忘了。南海兄,旨意下來了,您授的正六品工部主事。日後上章奏事再也不必犯難了。來,諸位,咱敬南海兄一杯!”
康有為臉上毫無表情,長長舒了口氣,望眼眾人說道:“這也值得嗎?實不相瞞,南海生性疏野,這坐衙門的事兒實在做不來,更況公車上書一事無成。南海尋思,還是回南邊著書立說——”
“南海先生不早就指望有這一日嗎?怎的這真來了,卻又——”壽富眉棱骨抖落了下。
“和約大局已定,實令人痛心疾首。”刑部郎中沈曾植大熱天兒衣冠修潔齊整、一絲不苟,手搖著一把湘妃竹扇,凝視著康有為徐徐說道,“然公車上書已然震撼人心,舉國上下莫不思除舊布新,重振我大清國威。便皇上每念及此,亦常憤憤不已,誓欲中興雪恥。值此之機,南海老弟若不圖施展抱負,尚待何時?”
“南海縱有雄心壯誌,又豈有用武之地?”康有為長歎口氣,舉杯仰脖一飲而盡。
陳熾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以先生之才學,六品工部主事的頭銜確太屈了些。隻以先生聲望,次亮擔保,遲則一年,早則半年,必受重用的。”康有為被他說中心事,臉上不由掠過一絲紅暈,幹咳兩聲正欲言語,一邊沈曾植卻又開口說道:“次亮所言甚是。況工部主事雖小,然老弟究竟有了立身處世的根本。老弟一舉一動目下幹係匪淺,在京,則我等即如眾星環拱北鬥,一切主張皆有所依托;離京,則眾心離散,大事不可為矣。萬望老弟大局為重,三思而行。”
“沈兄言重了。南海何德何能,敢承此言語?”康有為坐得太久,欠動了一下身子,一哂,說道,“南海細細思量,條約反響雖大,然短期內上邊絕不會有動靜的。況外邊民眾雖則憤懣,然於我等維新變法主張卻仍不甚知之,故——”
“國事尚有可望,老師自當留在京師以觀其變、以謀其動。我們盼望的不就是這一天嗎?老師!”
“國事至此,已到非變不可之地步。”沈曾植起身背手來回踱了兩圈,拈須沉吟道。“老佛爺心中便千般不樂萬般不願,想阻擋這股洪流亦是不能的。朝局變革之日絕不會太遠,南海老弟。”他頓了下,又道,“至於灌輸變革維新思想,眼下靠著書立說,太慢了。近日我思量許久,不如合我輩之力辦一份報紙,向世人介紹西洋知識,宣揚我輩主張,此來得快些。不知南海老弟以為如何?”
康有為細碎白牙咬著下嘴唇,沉吟半晌,心中歸意稍斂了些,用手撫著剃得光溜溜的腦門兒,粗重地吐了一口氣,說道:“沈兄閱多識廣,長素深為歎服。至於辦報一事,長素隻知其影響頗大,個中細節卻不甚了了。不知諸位以為如何?”“此確不失為一良策。”陳熾點頭開了口,“隻辦報的事,我等向無經驗。聽聞做這事,既要有印刷廠,又要有一批編輯、記者,還要翻譯外文書稿,少說也要四五萬兩銀子才拿得下來。咱們哪有這麼多銀兩?就是籌集到銀子,訂機器建廠房,少說也要大半年工夫。我民風氣向來散漫,欲開風氣,非合大群不可。而合大群,則是開會為要。故次亮意思,不若我等時時開會集議,宣揚維新思想,此容易些。”
“次亮此言差矣。”
話音落地,一個六十左右的老者已然腳步橐橐進了屋:頭上一頂亮紗嵌玉瓜皮帽,身上竹布漂白褂子,鼻梁上一副水晶墨鏡,活脫脫師爺裝束。眾人愣怔著,半晌,沈曾植喃喃開口道:“您是翁……翁相?”
“還是曾植好眼力。怎的,都不識得了嗎?”翁同龢笑道著摘了墨鏡。眾人這方忙不迭躬身打千兒請安:“卑職——”
“罷了,都坐著吧。”翁同龢笑著虛抬下手,撩袍角於杌子上坐了,深不可測的眸子在康有為、梁啟超身上打量了番,凝視著康有為道,“你可是康有為?”“正是。”康有為滿臉惶恐神色,深深一個千兒打將及地,“康有為給相爺請安!”
“坐著吧,莫要拘束。”翁同龢複細細打量了康有為番,掃眼屋角自鳴鍾,開口說道,“我在外邊聽了有一陣子了。眾位滿腔熱情,本官深為歎服。”見梁啟超端杯遞上,他頷首接著微啜一口咽下,接著道,“你們說得不錯,現下當務之急在於喚醒民眾,要讓他們曉得國家出路究竟在哪兒?不過,要成此事,先在辦報。隻有以報鼓吹輿論,宣傳主張,方可通天下耳目。但心氣相通之後,開會才會有效果。至於銀兩,你們不必犯愁。俗話說富的講排場,窮的論辦法。現下要緊的是打響這第一炮,把報紙印出來。至於辦報方式,不妨因陋就簡,委托他人印刷,版麵也不要太大,這些錢省了,也許三五千兩就可以拿得下來。”
“不怕相爺笑話,這三五千兩對卑職們來說,也不是筆小數目。”
“莫說對你們,便對我又何嚐不是如此?”翁同龢笑笑,說道,“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但隻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還愁辦不成?我那也沒多少,不過二三百兩卻還拿得出來,回頭你們拿了去。”
聽他這般言語,眾人心中希望陡然騰騰升起。一時間,屋內變法維新、辦報開會聲兒此起彼伏,好不熱鬧。不知不覺,天際間隱隱傳來三聲沉悶的午炮聲響,緊接著,屋角自鳴鍾不甘寂寞價沙沙一陣響連撞了一十二下,卻已是午正時分。翁同龢將手中湘妃竹扇合著放了袖中,起身笑道:“與你們一席交談,老夫這也仿佛年輕了許多。好了,我也該走了。康有為,你收拾下隨老夫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