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成啊,我理解你了,你是真心不想和我競選市長,我又何嚐要跟你競選呢?可是,現在的問題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我剛才已說了,組織要我們這樣做,黨的事業需要這樣做,我們都是共產黨員,都是黨的幹部,我們難道可以不聽黨的話?”
“那……我向省裏說明,我不參加這個競選,讓別人去參加吧!”
“組織上已經決定了。”
“組織決定有時也是可以修正的。”
“說是這麼說。”
“總之,我放棄!”
嚴平說服不了杜書成,杜書成好像已堅定了他放棄競選市長的想法。兩個人默默地喝幹了一瓶酒,又打開第二瓶,喝了一半。
嚴平離席而去。杜書成仿佛已爛醉如泥。戚素梅隻得自己把嚴平送下樓去。戚素梅席間一言不發,這時卻說了不少讓表姑父理解杜書成的話。
嚴平爽聲笑著,說:“是親戚,親戚的心情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我理解他。你回去照顧他吧!”
戚素梅很快回到包間。她坐在杜書成一邊,看杜書成慢慢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天花板,看那盞五光十色花樣翻新的吸頂燈旁邊的火險感應器。紅色感應器芯映著燈光,越發鮮豔,似乎是茫茫天宇的一個什麼標誌,坐標或參照物。他出了一陣子神,轉臉看戚素梅。戚素梅發現,他的表情急劇變化著,他甚至抬了幾次手,那勁頭就是要煽她的耳光。她有些激怒了,“霍”地站起來,想立即走人。但是,她又坐下了,用眼瞄著他。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一字一頓地問。
“你為什麼說假話?”她反問道。“你明明想當市長,你跟我說誌在必得,你為什麼跟表姑父說不競爭了?這符合你的品性嗎?”
“符合,完全符合,我的性格就是這樣!”
“表姑父相信你不跟他競爭了。你滿意了吧?”
“他相信了?我就是要叫他相信。我很果斷,該放棄時就放棄。”
“你並未放棄。你越是說放棄越不會放棄。我了解你。你說的是假話。”
“不說假話辦不成大事。假話重複一千遍就是實話,重複一萬遍就是真理。”
“書成啊書成,你太可怕了,你不應該對親戚也耍陰謀。弄不巧,你也一直在對我使著什麼手段!”
杜書成眯瞪著戚素梅,心裏對她又怨又恨,卻有難言的顧慮。他從椅子裏站起來,虎視眈眈地瞧她,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扁了。但是,當他湊到距離她不到一寸遠的地方時,卻突然抱住她,頭伏在她的肩上“嗚嗚”的哭了。
“你是想打我的嗎?啊?”看著杜書成瞬息萬變的神情,戚素梅無比困惑。她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他自找的痛苦,不知足的痛苦。她努力壓抑著自己,不相信他是要打她,想對他逆來順受,不想這個時候衝揰他,甚至從來沒想過要衝揰他,懶得衝揰他。可是,他今天有點太出格了。他要打我?“你是要打我嗎,書成?”
杜書成聳著肩不回答她。
戚素梅掉著淚,呆呆的、一動不動的坐著。她想推開他,但是沒有推,任憑他伏肩而泣。約有一二十分鍾,她想,這兒是公共場所,不宜拌嘴,他又是這麼個身份,這樣子有失體統,還是趕緊回家吧。於是擦幹眼淚,揣著太多的委屈,挽起他的胳膊,給人的印象是杜書記情操高尚,他攜著糟粕之妻相擁而行。他們走出希爾頓大酒店,默默地站立在街旁,等老趙開車來接。
天空似乎陰沉得很,看不見一顆星星,遠遠的天邊,好像有沉雷,雷聲混雜在過往車輛的噪音裏。
杜書成仿佛看見天上烏雲翻滾,一個個雲頭互相傾軌著,碰撞著,交融著,也分化著。時有閃電在雲間顯現,給烏黑的雲鑲上金邊,套上花環。雨點兒在雲層裏被夾裹著,有一種欲罷不能的無奈。
看樣子,這場大雨(甚至暴雨)是非下不可了!
62
夜裏果然下了雨,一時電閃雷鳴,氣勢洶洶。雨點敲打著窗玻璃,“啪嗒啪嗒”作響,在杜書成的心田裏濺起無數水花,彈起的泥漿足以使他更加迷亂。他想起身把雨搭放下來,但是頭腦昏沉,四肢無力,動彈不得。而戚素梅也是一動不動的躺著,好像外邊的驚天動地根本就充耳不聞,天下永遠是一潭死水。這個戚素梅!花崗岩腦袋。波瀾不驚。同床異夢。為了一份承諾。不死不活的婚姻。無法離婚。當一個人有了身份有了地位,眾目睽睽,做事就有了顧慮。尹蘭,尹蘭現在在幹什麼?蛇一樣的糾纏。我是應該和林雪結婚的。還有梁玉,她倒是實踐著……唐教授的條幅?鬧市隱者。爬滿女人藤的台階。離婚!能離嗎?名譽。地位。道德敗壞。地位受名譽影響。維持。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家庭的不幸戶戶不同。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