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2 / 3)

“我怎麼想起這事?不知道。我就覺得老百姓都難,咱是在天堂裏呀,咱得知足呀!那山裏現在也一定會好吧?那一次社會調查更堅定了我安安穩穩當好教師的想法……”

杜書成憋起了一聲“響雷”,一個呼嚕幾乎把他自己憋醒了。他迷迷噔噔,看見手裏的杜鵑花滴血似的,就說這花真紅得鮮豔。隊長,就是那個帶他們去他家的人說,我們是革命老區,這山上的花都是烈士的血染的。還說他們家鄉的一位烈士一杆獵槍打天下,一次惡戰,身中三十六彈,犧牲的時候天象大變,晴天一聲霹靂,頓時血雨紛飛,漫山的花便都成了紅色。隊長說,那杆獵槍就在他家裏。想玩嗎?我帶你們去,黑夜捉兔子,試試它的威風,保證不減當年。

杜書成把玩著那杆獵槍。槍托上有兩三道淺溝,但很光滑,還油膩膩的,沾上去黏手。

戚素梅說:“你們幾個男同學還有力氣去打獵,夜裏去逮野兔子。你說,沒逮著野兔子倒逮了一對偷情男女。”

隊長說,你,你,你,你,你,你們從那邊迂回過去,從一裏開外的地方,往這邊包抄,作用是把兔子嚇唬到這邊來。你,你,你,跟著我,我叫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打手電筒,你給我裝“米子”(即獵槍火藥),你拿棍子預備著,一槍打不死它,它會朝這兒逃,你就用棍子打。這樣,舉好,兔子奔這燈光來了,你就打下去,這樣,一下子,不猶豫,不留情。你,要這樣照,兔子從那邊來了,手電筒這樣拿,這樣照,對。你舉棍子這樣站。記住了,都不能說話,不能弄出動靜。好,開始行動!

夜深了,能見度很低,連天上的星星都躲起來了。我拿著手電筒,一動不動地朝前照。約莫過了四十分鍾,突然一隻兔子順著手電筒的強光奔過來。我看見它如一隻足球從山坡上滾下來,近了,更近了。隊長端著獵槍,歪著頭瞄準。就在他要扣動扳機的一刹那,我忽然發現兔子剛剛跳過來的那個坎兒下邊,有黑影晃動。是啥動物,挺龐大的?好像還有兩個頭,是兩個?像直立的,是兩個人?不及多想,我立即抬起手背,把隊長的槍頂上去,槍口對著天空,“嗵——”響了。我的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那隻兔子肯定打了一個滾兒,瞎懵瞎闖的逃了。坎兒那邊傳來哀求的聲音,不要打槍不要打槍。四麵八方的人都圍攏了來,喊“不要打槍”的一男一女也被圈過來。隊長光亮中看了那兩人一眼,鼻子哼一聲,還是你們?一大把年紀了還偷嘴?兩個人捂著臉,哆嗦著。隊長又說,還好,是叫我逮著了,他們幾個都是學生,誰也不認識誰,是不會說出去的。說吧,是送派出所還是就地解決?兩個人跪下磕頭,說,千萬不送。隊長說,好,看在和你們左鄰右舍的麵子,不送。不過嘛,麵子可以給保全,款還是要罰的,不罰不足以正村風。回去就送過來兩千,最遲天亮以前,天亮不送就莫怪我報警。聽清了,啊?

戚素梅說:“平時我沒有機會和你說話,你忙,我理解,你心裏裝著工作,我理解,我說了你也不聽,我還理解。可是,你竟要打我,你這會兒沒事人似的,你知道我心裏怎麼受嗎?”

是什麼聲音總是在耳邊叨叨叨叨的響?戚素梅?她在說什麼?我好困,眼睜不開。誰心裏好受?前邊是一條明燦燦的路。腳下有泥濘。遠處有登高的台階。

戚素梅說:“比起別人,你已是鳳毛麟角了,還想什麼?”

杜書成似在夢裏說:“競選市長。”

戚素梅吸了一口涼氣,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襲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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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有那麼多煩心而纏手的事情攪擾我?早上起來,還沒上班,就有人堵在了家門口,是淮縣的那個“上訪專業戶”吳圓圓,一個半瘋半癲的中年女人。她怎麼知道我的住處的?這還了得,那些保安幹什麼去了?他昨晚確實喝高了,直到現在頭還昏昏沉沉,好像記得戚素梅夜裏說了許多許多話,他自己也說了許多許多話,但是都說了什麼,一句也記不清。他見戚素梅紅著眼睛不說話,到廚房盛了綠豆稀粥,放餐桌上,就勉強喝了幾口,蘸著甜醬吃了一小塊酥餅。他拉開門準備去上班的時候,見堵門有一堆東西,還有一股酸臭味。低頭細看,那東西在動彈,一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兩隻眼睛閃著白光,嚇人地往上仰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