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過門那日已到,隻在清晨,裴家上上下下就都忙得不可開交,大紅“喜”字貼在門楣,在正廳,在臥房……陪嫁的侍女都衣著光鮮,垂手在湖邊站成兩列。隻待大小姐裝扮好,便可入步輦,去崔家。
水榭中,青蕪和紞如兩人對鏡坐著,彼此都不敢開口。許久,紞如才道:“姊姊,你這一去,要記得保重身體,切莫……”她說不下去,索性伏在青蕪的肩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紞如,我對不起你……”青蕪頸上佩著那朵雨久花,藍紫色如絕望的眼。她實在不忍心拋下這個最年幼的妹妹。即使沒有一點血緣。
“姊姊,無須多言;父親已經來了罷。”紞如擦幹頰上的清淚點點。果然,裴大人的聲音從湖邊傳來,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來到水榭。
“蕪兒,不要怪爹爹,崔家不會虧待你的。今日大喜,不要誤了吉時。”他的語氣竭力寬和,但還是隱藏不了一絲沙啞和貪婪。
青蕪鄙夷地一笑,對窗外淡淡道:“知道,待我描完花鈿,便可出門,不會叫爹爹失望。”紞如紅著眼眶遞來一盒胭脂,隔窗望去,密林裏的桃花也是一樣開得鮮豔。青蕪用尾指沾了些許,忽然道“紞如,今日我也為你梳妝一次,姊妹此生,怕是無法再見到……”
“好,”紞如有些歡喜,又有些憂愁地看著她,重複道,“好。”
珠冠爍爍,難道真是南海鮫人的夜泣?瑩潤如月光,又怎麼可以掩蓋得了傷心之跡?
青淩仍是一襲白衫站在湖邊,遠遠望見一個陪嫁的老婦人撐著小筏停在水榭入口。不多時,便扶著身著殷紅嫁衣的小姐下來。他盯著那個紅綃覆麵、隱約顯出華美珠冠的身影,竟不敢上前去。小筏搖擺到了岸邊,新嫁娘踏上一駕鎦金步輦,放下輕紗的圍簾,在兩行衣裙鮮麗,珠環翠繞的侍女簇擁下慢慢遠去。裴禦史則是原地踱步了一會,終也跟在步輦後離開了。
三月的水榭邊,已有細碎如牙的淡黃小花開了遍地,青淩悠悠地歎了口氣,卻轉身回去自己的房間。
夜幕又一次降下,裴家的人已盡數去了崔府慶喜,柔如水的月影在水榭周圍徘徊不去。不知何時,從遠處,傳來悠揚而淡然的笛聲,似要將水麵的漣漪漾開一層一層,一切都顯得靜謐而安寧。
水榭裏,有個黑影開始閃動,腳步謹慎,慢慢地挪向停筏之處。黑影剛下木階,就發現小筏的繩索被人割斷,潺潺水波已將小筏推向了對岸。他似乎怨恨地皺了一下眉,剛準備退回水榭,才猛然發現,一個白衫佩劍的少年已經擋住了去路,憂傷而凝重地看著他。
“我果然沒有猜錯,蕪姊……”
黑影冷笑一聲,坦然地走到月光之下。素色長裙,玄黑帔帛,藍紫色的雨久花,長發僅用一條白纚束住,而腰間半垂著那把烏鞘銀柄的劍;麵容娟弱,目光緩柔,赫然就是本已出嫁的裴家大小姐。
“青淩,你可聰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