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靖港慘敗(3 / 3)

然出現了鮑起豹猙獰憤怒的麵孔,徐有壬、陶恩培忌恨陰冷的麵孔,駱秉章幸災樂禍的麵

孔,以及長沙官場形形色色不懷好意的麵孔,心裏又煩又亂,慢慢地,這些麵孔合為一張

臉。這張臉蠟黃狹長,兩隻尖細的眼睛,從鏡片後麵射出寒冷的光來,死死地盯著他,幹瘦

的喉管裏擠出啞澀的聲音:“先主,你今後不死於囚房,便死於刀兵。”曾國藩唬得睜開眼

睛,這不是二十年前的司馬鐵嘴嗎!“活捉曾妖頭”的喊叫聲從後麵鋪天蓋地壓來,似乎越

來越近,越來越響了。他斷定司馬鐵嘴預言的這一天已經來到,今日必死無疑。他深知自己

已與太平軍結下大仇,一旦被抓,結局隻有這樣幾種:抽筋、剝皮、點天燈、五馬分屍、剜

目淩遲、梟首示眾。哪一種都令他心驚肉跳。他設想受刑時的痛苦,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行!我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豈能受長毛的侮辱,還不如自己一死幹淨。”曾國藩下定自

盡的決心。

他兩眼下垂,麵色煞白,無神地望著艙外湍急北去的江水。怎麼也不能想象,這條從小

深受自己喜愛的美麗多情的江水,今天居然會無情地吞噬自己的軀體。“命運呀,這是命

運!”曾國藩在心裏絕望地長歎了一口氣。

康福進艙來,見曾國藩死人般地呆坐在凳子上,兩隻眼睛已經木了,他猛然意識到情形

不妙。康福悄悄退出,坐在艙外,一步不再離開。

船過白沙洲,曾國藩望準了艙邊有一個漩渦。他推開艙門,緊閉雙眼,縱身向漩渦跳

去。康福聽見水響,見艙門大開,知是曾國藩投水,一邊大喊“救曾大人”,一邊跳進漩渦

中。滿船人大驚,紛紛奔向船舷邊。康福水性好,很快就把曾國藩推出水麵,船上人接住,

把他抬進艙內。眾人見曾國藩一臉灰白,擔心已死。康福把手放到曾國藩鼻孔邊,覺察到一

絲氣在出進,才放心。大家七手八腳給他換衣服。好半天,曾國藩才睜開眼睛,看見康福濕

漉漉地站在旁邊,知是他下水救自己上來的。他怒視康福一眼:“你是想讓長毛侮辱我

嗎?”

康福急中生智,忙笑著說:“大人,剛才長沙飛馬來報,塔副將在湘潭大獲全勝!”

曾國藩冷冷地說:“船在水上走,飛馬報信,你是如何知道的?”

康福不慌不忙地答:“璞山在陸路遇到報捷的騎兵,為著使大人放心,特遣人坐小劃子

前來相告。”

“人呢?”

“在後艙,待我去叫他。”

“不用了。”曾國藩又閉上了眼睛。

康福對著曾國藩輕輕地說:“大人,你老安心養神吧!一切到長沙後再說。”

曾國藩已無力再說話,平躺在床上,讓拖罟拖著他向長沙逃去。一路上風吹浪打之聲,

他總疑心是長毛在追趕,直到靠近水陸洲,驚魂甫定。

八左宗棠痛斥曾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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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曾國藩靖港慘敗投水被救倉皇逃回水陸洲的這天傍晚,巡撫衙門西花廳裏,為陶恩

培餞行的盛大宴會正在進行。

前幾天,陶恩培接到上諭,擢升山西布政使,限期進京陛見,赴山西接任。陶恩培心裏

好不得意。一來升官,二來離開了長沙這個兵凶戰危之地。出席宴會的官場要員,城裏各界

頭麵人物,都殷勤向陶恩培致意。酒杯頻頻舉起,奉承話洋洋盈耳。這裏是榮耀、富貴、享

受、升平的世界。正當駱秉章又要帶頭敬酒的時候,一個戈什哈匆匆進來,向各位報告靖港

之役的消息。駱秉章為之一驚。陶恩培卻分外快活起來。一邊是蒙恩榮升,一邊是兵敗受

辱。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不是清清楚楚了嗎?駱秉章的酒杯僵在半空,陶恩培主動把杯子

碰過去,微帶醉意地說:“中丞,你感到意外嗎?說實話,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曾國藩這種目空一切的人,不徹底失敗才怪哩!”

駱秉章苦笑著喝了杯中的酒,心想,你陶恩培今夜就離開長沙了,你可以說風涼話,我

怎麼辦呢?看來長沙又要被圍了。想起去年擔驚受怕的那些日日夜夜,駱秉章心裏害怕。

鮑起豹喝得醉薰薰的,滿臉通紅,他放下手中的雞腿,嚷著:“怎麼樣?諸位,我早就

把曾國藩這個人看透了。一個書生,沒有一點嘰吧本事,眼睛卻長到頭頂上去了。上百萬兩

銀子拋到水裏不說,現在引狼入室,完全打亂了我的用兵計劃。”

說罷突然站起,對身邊的親兵大聲吼道:“傳我的命令,關閉城門,加強警戒,準備香

燭花果,老子明天一早上城隍廟裏請菩薩。”

聽著鮑起豹下達的軍令,西花廳裏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才過了幾個月的平安日子,又要打仗了,大家都無心喝酒吃菜,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來。

幹瘦的老官僚徐有壬氣憤憤地說:“練勇團丁,剿點零星土匪尚可,哪能跟長毛交戰呢!我

去年有意將他們與綠營作點區別,免得刺傷綠營兄弟的自尊心。若不加區別,一體對待,大

家說說,還有沒有朝廷的體麵?他曾國藩還不滿,還要負氣出走,還要在衡州大肆招兵買

馬,想要取代綠營,真是不自量力!也是朝廷一時受了他的騙,結果弄得這樣,把我們湖南

文武的臉都丟光了。”

唯獨左宗棠坐在那裏不語。他既為鮑、陶、徐等人的中傷而憤懣,也為曾國藩不爭氣而

懊惱。忽然,鮑起豹又嚷起來:“駱中丞,我們聯名彈劾曾國藩吧!此人在湖南一年多來,

好事未辦一樁,壞事數不清。這種劣吏不彈劾,今後誰還肯實心為朝廷賣力?”

陶恩培、徐有壬立即附合。駱秉章穩重,他製止了鮑起豹的魯莽:“曾國藩兵敗之事,

朝廷自會處置。至於彈劾一事,現在不忙,待朝命下來後再說吧!”

左宗棠坐在一旁氣得腮幫鼓鼓的,心裏罵道:“這班落井下石的小人!”

看看時候不早了,陶恩培想今夜如走不成,萬一長毛圍住了長沙,就脫不了身;若不幸

城破身亡,那就冤枉透頂了。

他站起身,對駱秉章和滿座賓客拱了拱手,說:“恩培在湖南數年,多蒙各位顧看,今

日離湘,實不忍之至,且大戰在即,真恨不得朝廷收回成命,好讓恩培在長沙和全城父老一

起與長毛決一生死。隻是一切都已安排就緒,今夜就得啟航。恩培感謝各位厚意,就在此與

駱中丞、徐方伯、鮑軍門和各位告別了。”

說罷,擠出幾滴眼淚來。不知是為陶恩培的深情和忠心所感動,還是想起馬上就要打仗

而膽怯,很有幾個高級官員掩麵哭泣。駱秉章說:“哪能就在這裏分手,我們都一起送陶方

伯到江邊上船。”

當燈籠火把、各色執事前後簇擁著幾十頂綠呢藍呢大轎出現在江邊的時候,曾國藩正兀

然坐在船艙裏,望著汩汩北流的江水出神,心想:湘潭並沒有勝仗的消息傳來,看來多半也

敗了。長毛確實會打仗,怪不得兩三個月間,便從長沙一路順利地打到江寧。突然,他看到

一列龐大的轎隊向他走來,心裏覺得奇怪:如此浩浩蕩蕩的隊伍深夜來到江邊,一定是湘潭

獲勝了,駱秉章帶著文武官員們前來祝賀。自從嶽州敗北逃到水陸洲兩個月了,除開左宗棠

來過幾次外,從沒有一位現任官員登船看望過他。徐有壬、陶恩培等人好幾次送客到江邊,

都不肯多走幾步上他的船,想不到今夜大出動。

但他又不大相信,對康福說:“你上岸去看看,可能是駱中丞他們來了。打聽好了,就

上船來告訴我。”

康福走後,曾國藩趕緊收拾一下,戴上帽子,穿好靴子。

一會兒,康福進艙了,滿臉怒氣地說:“駱中丞倒是來了,但不是看我們的。”

“他們到江邊來做什麼?”曾國藩不理解,不是來賀喜的,深夜全副人馬到江邊,為的

何事呢?

“說是陶恩培榮升山西布政使,今夜剛在巡撫衙門裏結束了宴會,駱中丞、徐方伯等人

親自送他上船。”

像重病之人盼來的不是救星而是死神,曾國藩頹然倒在船艙裏,嚇得康福忙把他背到床

上。曾國藩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勞累,親冒矢石,盡忠國事,得到的卻是失敗、冷落,陶恩培

嫉賢妒能,安富尊榮,屍位素餐,卻官運亨通,步步高升,憤怨、不平、痛苦、失望,一時

全部湧上胸膛。他睜開失神的三角眼,對康福說:“把貞幹叫來!”

曾國葆的貞字營(即原來的齡字營)死傷最重,聽到大哥叫他,垂頭喪氣地進了艙,走

到床邊問:“大哥,這會子好點了嗎?”

“你帶幾個人到城裏去買一副棺材來。”

國葆大吃一驚,帶著哭腔說:“大哥,你不能再尋短見了,你要想開點!”

曾國藩鼓起眼睛吼道:“不要多說了,叫你去你就去!”

大哥與滿弟之間相隔十七歲,國葆從來是敬兄勝過敬父。

他盡管心裏十分不情願,也不敢與大哥頂嘴,隻得說聲“好,我就去”,就退出了船

艙。出艙後,他趕緊把這事告訴康福、彭毓橘,叫他們務必不能離開半步。

透過船上的窗戶,曾國藩看見離他三百步遠的江邊***明亮,陶恩培滿麵春風地與各位

送行的文武官員、名流鄉紳一一拱手道別;各衙門和私人送的禮物,一擔接一擔地抬進陶恩

培的坐艙。陶恩培的大小老婆們,一個個披紅著綠、花枝招展地被扶上跳板,一扭一擺地走

進船艙。半個時辰後,陶恩培才登上甲板,在眾人一片“珍重”聲中,官船緩緩啟動;然

後,一頂接一頂的綠呢藍呢大轎氣派十足地向城裏抬去。似乎誰都沒有想到,有一個從靖港

敗回的前禮部侍郎、現任欽命幫辦團練大臣就在離此不遠處。

曾國藩此時已萬念俱灰,決心一死了之。但既奉命辦事,就不能不給皇上最後一個交

代。他提筆寫了一封遺折:

為臣力已竭,謹以身殉,恭具遺析,仰祈聖鑒事。臣於初二日,自帶水師陸勇各五營,

前經靖港剿賊巢,不料開戰半時之久,便全軍潰散。臣愧憤之至。不特不能肅清下遊江麵,

而且在本省屢次喪師失律,獲罪甚重,無以對我君父。謹北向九叩首,恭折闕廷,即於今日

殉難。論臣貽誤之事,則一死不足蔽辜;究臣未伸之誌,則萬古不肯瞑目。謹具折,伏乞聖

慈垂鑒。謹奏。

寫完後,又仔細看了一遍,改動兩個字;想了一下,又附一片於後,片中稱讚塔齊布忠

勇絕倫,深得士卒之心,請皇上委以重任,並保薦羅澤南、彭玉麟、楊載福等人。

遺折遺片寫好後,曾國藩反覺得心靜了些。他想起應該向弟弟交代幾句辦理後事的話,

於是又拿出一張紙來,寫道:

季弟:吾死後,趕緊送靈柩回家,愈速愈妙,以慰父親之望,不可在外開吊。受賻內銀

錢所餘項,除棺殮途費外,到家後不留一錢,概交糧台。國藩絕筆。

現在,曾國藩輕鬆多了。他要好好思考一下,究以何種方式自裁:投水,還是上吊?

左宗棠的藍呢大轎緊隨著藩司徐有壬的綠呢大轎之後。

對這種官場的虛文應酬,他深感厭倦,本不想到江邊來送陶恩培,隻是因為想看看靖港

敗退下來的湘勇陣營最近是否有所變化,才隨著駱秉章出了城。他看到水陸洲一帶船破桅

斷,***稀疏,心中甚是不忍,決定明早再一人前來看望曾國藩。

猛然間,他見前麵有幾個人抬著一口黑漆棺材向江邊走去,在旁邊指指點點的竟是曾國

葆!他心裏一驚,難道是曾國藩死了?不然,為什麼由曾國葆親自監抬棺材呢?他吩咐停

轎,待後麵的轎隊過去之後,轎夫抬著他,飛速向曾國藩的大船奔去。

曾國藩見左宗棠進來,跟他打了聲招呼。左宗棠見曾國藩沒死,舒了一口氣,開門見山

地質問:“聽說你在白沙洲投水自殺,有這事嗎?”

曾國藩點點頭。

左宗棠又問:“我方才見貞幹指揮人抬了一副棺材往江邊走,這副棺材是給誰的?”

曾國藩斜著眼睛回答:“鄙人自用。”

左宗棠突然心頭火起,大叫:“好哇!好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曾滌生,你大丈夫不

做,卻要效法愚夫村婦。你若真的死了,我要鞭屍揚灰,勸說伯父大人不準你入曾氏祖

塋。”

曾國藩沒想到左宗棠不但不勸慰他,反而來這樣一頓痛罵,又氣憤又尷尬,冷冷地問:

“你說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理由何在?”

“好吧,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使你心服口服。”左宗棠一屁股坐到曾國藩床邊,聲色

俱厲地說,“你二十八歲入翰苑,三十七歲授禮部侍郎銜,官居二品,誥封三代,皇上對你

的恩情,天高地厚,河長海深。洪楊作亂,朝廷有難,皇上委派你幫辦團練,指望你保境安

民、平亂興邦,你卻剛剛出師,便以受挫而自殺,置皇上殷殷期望於不顧,視國家安危為身

外之事,你忠在哪裏?”

曾國藩身冒冷汗,慘無血色的麵孔開始出現緋紅,兩眼依舊微閉,躺在床上默不做聲。

左宗棠繼續說:“令祖星岡公多次說過,懦弱無剛乃男兒奇恥大辱。你將祖訓書之於紳,發

憤自勵,並以此教誡諸弟。京中桑梓,誰不知道你曾滌生這些年來自強不息,是曾氏克家興

業的孝子賢孫。現在一受挫折,便想一死了之。這不是懦弱無剛是什麼?上讓老父為之傷

心,下使子弟為之失望。你死之後,何能在九泉下見令祖星岡公?令尊大人在你出山前夕,

庭訓移孝作忠,實望你為國家作出一番烈烈轟轟的事業,流芳千古,使曾氏門第世代有光。

你今日自殺,使父、祖心願化為泡影,請問孝在何處?”

左宗棠的一番貌為譴責,實為信任的話,使得渾身僵冷的曾國藩漸有活氣。這個自詡為

今亮的怪傑,是充分相信自己能夠建功立業、流芳千古的啊!他從心裏感激左宗棠的好心,

但嘴上卻有氣無力地說:“國藩自盡,實因兵敗,不得已而為之呀!”

左宗棠橫眉望了曾國藩一眼,根本不理睬他的辯白,依然侃侃而談:“一萬水陸湘勇,

從四處趕來投在你的麾下,他們都是你的子弟,猶如兒子投靠父母,幼弟依賴兄長一樣,眼

巴巴地盼著你帶他們攻城略地、克敵製勝,日後也好圖個升官發財、光宗耀祖。現在,你全

然不顧他們嗷嗷待哺之處境,撒手不管,使湘勇成為無頭之眾,最後的結局隻能落魄回鄉,

過無窮盡的苦日子。這一年多來的辛苦都白費了,功名富貴也成了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作

為湘勇的統帥、子弟的父兄,你的仁在哪裏?眾多朋友,應你之邀,放棄自己的事情來做你

的助手,郭筠仙募二十萬巨款資助你。他們圖什麼?圖的是你平天下巨憝,建蓋世勳名,大

家也好攀龍附鳳,青史上留個名字,也不枉變個男兒在世上活過一場。你如今隻圖自己省去

煩惱,卻不想因此會給多少朋友帶來煩惱。你的義又在哪裏呢?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八個

字,隻因你今日一死,便如同銅打鐵鑄,永遠伴隨著你曾滌生的大名……”

不待宗棠說完,曾國藩霍地從床上爬起,握著他的手說:“古人雲‘渙乎若一聽聖人辯

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這不是指今日的我麼?國藩一時糊塗,若不是吾兄這番責

罵,險些做下貽笑萬世的蠢事。眼下兵敗,士氣不振,尚望吾兄點撥茅塞。”

左宗棠想,曾國藩畢竟不是俗子,此番能夠複起,前途大有指望。他微露笑容說:“宗

棠深怕仁兄一時氣極而懵懂,故不惜危言聳聽。滌生兄,我想你一定是見到今夜江邊送陶恩

培榮升而更抑鬱。其實,這算得什麼!像陶恩培那樣的行屍走肉,宗棠從來就沒正眼瞧過。

漫說他今日隻升個布政使,就是日後入閣拜相,也不過是一個會做官的庸吏罷了。太史公說

得好:‘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不能在史冊上留下驚天動

地、烈烈轟轟的豐功偉績,再高的官位也不值得羨慕。至於世俗的趨炎附勢,隻可冷眼觀

之,更不必放在心上。孫子雲:‘善勝不敗,善敗不亡。’經得起失敗,才會有勝利。失敗

不可怕,怕的是敗後一蹶不振,缺乏不屈不撓的氣概。昔漢高祖與項羽爭天下,屢戰屢敗,

最後垓下一戰,項羽自刎。諸葛亮初輔劉先主,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幾無容

身之地,最後才鼎足三分。這些都是仁兄熟知的史事,以宗棠之見,今日靖港之敗,安得不

是日後大勝的前奏?此刻潰不成軍的湘勇,異日或許就是滅洪楊、克江寧的雄師!”

慷慨激昂的議論,意氣風發的神態,給曾國藩平添百倍勇氣。他握著左宗棠剛勁有力的

雙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左宗棠摸摸口袋,猛然想起一件事,說:“昨日朱縣令來長沙,談起日前見到伯父大人

情形。伯父大人臨時提筆寫了兩行字,托朱縣令帶給你。今日幸好放在我身上,你拿去看

吧!”

左宗棠從衣袋中拿出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曾國藩看時,果然是父親的親筆:

“兒此出以殺賊報國,非直為桑梓也。兵事時有利鈍,出湖南境而戰死,是皆死所,若死於

湖南,吾不爾哭!”父親的教誨,使曾國藩心酸:今日若真的死了,何以見列祖列宗!他抖

抖地重新折好父親的手諭,放進貼身衣袋裏,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康福興奮異常地奔進船艙,問候過左宗棠後,對曾國藩說:“大人,湘潭水

陸大勝。十戰十捷,逆賊全軍覆沒,賊首林紹璋隻身倉皇逃走。”

“真的?”曾國藩簡直不敢相信。

“真的!這是塔副將的親筆信。”

曾國藩接過塔齊布的來信,兩行熱淚再也不能控製,簌簌流了下來。

九白雲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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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潭水陸全勝,把曾國藩和整個湘勇從死亡中挽救過來。

不久,報捷的奏折加上鹹豐帝的朱批轉了回來。朱批大大嘉獎湘潭之捷,對嶽州和靖港

的失敗僅輕輕帶過,未加指責。尤使曾國藩感到意外的是,皇上嚴詞訓斥鮑起豹失城喪土之

咎,並革了他的職,交部查辦;塔齊布被任命為湖南水陸提督,管帶湖南境內全體綠營,又

撤銷了對曾國藩降二級的處分,準其單銜奏事。還有一點,是曾國藩做夢都不曾想到的:除

巡撫外,包括藩、臬兩司在內的湖南所有文武官員,都可以由曾國藩視軍務調遣。這一道上

諭,是鹹豐帝對曾國藩最有力的支持,使湖南官場對曾國藩的態度徹底改變了。駱秉章帶著

徐有壬、左宗棠等一班官員來到水陸洲畔,並抬來一頂八抬綠呢空轎,親來拜訪一直住在船

上,被長沙官場冷落了兩個月的曾國藩。駱秉章異常親熱地對曾國藩問長問短,說鮑起豹等

人要上參折,自己如何反對;對湘勇的能征慣戰,自己如何賞識等等。這種官場的極端虛

偽,曾國藩見得多了,心裏不住地冷笑。經過左宗棠那一頓痛罵後,曾國藩對功名與事業、

人情與世態,認識又大大加深一步。他知道自己今後仍需要駱秉章,需要湖南官場,故當駱

秉章執意恭請他上岸,依舊回到原來審案局衙門去住時,他在幾經推辭後,還是上了駱秉章

送來的大轎,帶著水陸營官和郭、劉、陳等一批參謀進了城。王闓運則在前次隨彭玉麟的船

回湘潭雲湖橋老家去了。曾國藩坐在轎中,想起這一年來的酸甜苦辣,心裏很不是個滋味,

特別是這幾天的變化,更令人感慨良多。“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變幻難測

的人世,真比白雲化作蒼狗還來得快!

當天夜裏,藩司徐有壬便客客氣氣地單獨來審案局拜訪。

寒暄畢,徐有壬說:“去年中元節的節禮,鄙人原擬綠營、練勇一體散發,不分彼此,

怎奈鮑起豹堅持說不能發給練勇,不然,他的提督麵上無光,並以辭職相要挾。也是鄙人生

性軟弱,一時間少了主張,還望仁兄千萬勿掛在心上。”

曾國藩淡淡一笑,說:“徐方伯客氣了,區區小事,國藩早已淡忘,何煩再提。”

徐有壬放下心來,又說:“去年湘勇向衡州陸知府騰借的十萬兩銀子,我已通知陸知

府,這批銀子就從藩庫裏增撥下去,不必再向湘勇討還了。”

曾國藩心想,這是拿朝廷的錢來結私人的感情。這種事,曾國藩也見得多了。湘勇現在

缺的就是銀子,你既然送銀子上門,我就照收不誤。曾國藩客氣地微笑著說:“徐方伯厚

意,國藩很是感激。”

徐有壬擺出一副誠懇的神態,說:“都是皇上的銀子,仁兄在為皇上辦事,何謝之有!

湘勇不久就要出省與長毛作戰,隨營征戰,非鄙人所長,這後方籌款籌糧之事,鄙人則盡力

而為。”

曾國藩心想,原來他是怕征調入營去擔驚受苦,便笑著說:“隨營征戰之事,哪裏敢勞

動大人,若能為湘勇籌款籌糧,方伯之功,將莫大焉!”

徐有壬徹底放心了,滿意出門。王錱看不過去,對曾國藩說:“何不委他個苦差事,讓

他嚐嚐味道。”

曾國藩說:“這種人骨頭軟架子大,派在軍中,反而誤了我的事。莫說他還拿了十萬兩

銀子來,就是朝廷下令調他到軍中,我都不要。”

說罷,二人都笑起來。因徐有壬的到來,曾國藩想起一件大事,趕緊叫荊七到提督衙門

去請塔齊布來。曾國藩對當初推出塔齊布的決策深為滿意。倘若塔齊布不是滿人,何能如此

快地得到朝廷的絕對信任!綠營在塔齊布的手裏,也就在自己的手裏。

塔齊布招之即來。曾國藩問:“塔提督,湖南綠營,你將如何統率?”

“綠營**已甚,當今之務,首在嚴加整頓。”塔齊布不加思索地回答。曾國藩微微搖

頭,說:“嚴加整頓,固是必行之事,但今日首務,卻不在此。”

“為什麼?”塔齊布感到奇怪,曾國藩不是常常說綠營已爛,必須下狠心割去爛肉嗎?

“塔提督,論資曆,你比得上鮑起豹嗎?”

塔齊布搖搖頭說:“遠不及。”

“去年鎮筸兵嘩變,衝進你的宅院要殺你,還記得嗎?”

“這仇恨永世不忘。”

“智亭兄,你資曆不及鮑起豹,軍中不服者必多;你記下鎮筸兵的仇恨,又必然引起鎮

筸兵的害怕。這一個不服,一個害怕,綠營軍心能穩嗎?”

塔齊布感到事情嚴重了,他望著曾國藩,以祈求的口吻說:“大人,我是你老一手提拔

上來的。我隻有一句話,從今以後,死心塌地跟著大人。聽大人分析,我才知我這個提督位

子尚在動搖之中。請大人明示,塔齊布一定照辦。”

“智亭兄,今日治綠營,當首在收撫人心,其手段隻有一個字。”曾國藩伸出一隻手,

清脆地吐出一個字來:“賞!”

塔齊布按曾國藩的指示,遍賞綠營將士,得六品軍功者,多達三千人。火宮殿鬧事的那

幾個鎮筸兵,也都在賞賜之列,於是綠營皆大歡喜。塔齊布又特地請來鄧紹良一道喝酒,鄧

紹良很受感動。綠營將士知曾國藩和新提督寬宏大量,不記舊怨,軍心立即穩定下來。

與遍賞綠營相反,對湘勇,曾國藩卻實行塔齊布所提出的“嚴加整頓”的方針。

第一個拿來開刀的便是曾國葆的貞字營。這個營在靖港戰役中最先潰逃,除開五十餘名

跟著曾國藩敗退的勇丁外,包括曾國葆在內,一律開缺回籍。曾國葆不服氣,聽了大哥“正

人先正己”的一番大道理後,勉強服從了。曾國藩把滿弟叫到書房,密談了大半夜,最後叮

囑國葆,要國華、國荃各招募五百壯丁,用心操練,五百勇丁都當什長訓練,到時便可由五

百立即變成五千。

由於貞字營先被撤掉,曾國葆帶頭回原籍,其他各營的整頓都很順利,共裁掉團丁三千

餘人。嶽州、靖港戰場上逃走的人,有的又想回來,曾國藩命令一個不收。他又乘著這個大

好時機,將湘勇擴大一倍,建陸師二十營;水師二十營;又水陸二師分別設統領二人。陸師

由塔齊布、羅澤南充當,一人管十營;水師由彭玉麟、楊載福充當,也是一人管十營。塔、

羅、彭、楊均聽調於曾國藩。湘勇建製更顯得健全了。鮑超、申名標在湘潭戰場上打得勇

敢,都被提拔當了營官。

每天,南門外操場由塔、羅負責訓練陸師,江麵上由彭、楊負責訓練水師。曾國藩再

忙,每天也要到操場、江邊去看看,訓訓話。曾國藩又吸取戚繼光用軍歌教育士卒的經驗,

用心編了幾支通俗易懂的歌,又由精通樂理的郭嵩燾譜成曲,早晚教習。這些歌詞七字一

句,將行軍打仗安營紮寨等要點都包括了進去。陸勇唱《陸軍得勝歌》,水勇唱《水師得勝

歌》。

幾天唱下來,從官到勇,個個都唱得流暢,記得爛熟了。每天上操下操路上,湘勇們高

聲唱著軍歌,雖不動聽,但合著步伐,也還顯得整齊、威武,長沙城裏的百姓覺得十分新

鮮。

湘勇的再次興旺給曾國藩帶來喜悅,他想到,幸而沒有死成,否則哪能看到今天的氣

象!他很感激救他性命的康福和左宗棠,思量報答他們。左宗棠是大才,今後可以大事相委

托,眼下不著急。康福有統領之才,但曾國藩不想讓他離開自己身邊,他極需要康福這樣的

保鏢。若讓他領統領的薪水,別人會說是因救自己而得到額外好處,也或許會有人說;當初

自己投水是做樣子的假死,不然,何以對救者這樣重報呢?曾國藩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如

何報答康福的好辦法。一次,他偶爾翻閱野史,上載鼇拜厚報塾師的故事。他覺得這個方法

好。於是暗地叫荊七到沅江去,以康福的名義買下一座大宅院和三百畝水田,遷一戶老實人

住進宅院,每年代康福收這三百畝水田的租。不久,康福知道了這事,十分感激曾國藩的厚

賜,對曾國藩更加忠心耿耿。康福有救主帥之恩,又並沒有加薪晉官,湘勇上下也都稱讚曾

國藩不以官祿報私恩的品德。

這時,天天都有西征軍圍攻武昌的消息傳到長沙,曾國藩與大家日夜商議,準備救援鄂

省。

一日下午,曾國藩正在書房讀書。曾國藩的書房原自名為“求缺齋”。有一次,他深夜

之中高聲朗誦古文,在前人的妙辭巧構和自己的抑揚頓挫聲中進入一種藝術境界,領略到極

大的樂趣。他想起孟子說過“君子有三樂”的話,總結出自己的三大樂趣:宏獎人才,誘人

日進,一樂;讀書聲出金石,飄飄意遠,二樂;勤勞而後憩息,三樂。一時高興,他把“求

缺齋”易名為“三樂書屋”。這天讀的是《史記·高祖本紀》。曾國藩深為漢高祖稱讚蕭

何、韓信、張良的一段話所吸引。他想,劉邦起事前,不過泗水一亭長,文武兩方麵都平

平,後之所以有天下,實仗三傑之功;而使三傑各盡其才,這便是劉邦的才能。自己在帶兵

打仗這方麵,既無才能又無經驗,靖港之敗便是明證。今後務必要讓塔、羅、彭、楊等人充

分施展其才,還要多多發現、物色人才。正思忖間,親兵來報:“門外有一人求見,自稱大

人故人胡林翼。”曾國藩心裏喜道:“吾之蕭韓來了。”立即放下《史記》,奔出門外。

十兄才勝我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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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和胡林翼在翰林院共事一年,彼此年齡相仿,又同為湖南人,故相交親密。道光

二十一年,胡林翼之父詹事府右詹事胡達源病逝,胡林翼奉父柩回益陽原籍。曾胡二人便在

那年分手了。三年喪期滿,胡林翼捐貴州安順府知府,後又改鎮遠府知府、黎平府知府。在

知府任上,因組織鄉勇鎮壓苗民動亂有功,升為貴東道。吳文鎔在貴州巡撫任上,極看重胡

林翼的軍事才幹,到武昌署理湖廣總督後,急向朝廷求調胡林翼來湖北支援。胡帶六百鄉勇

來到金口時,吳文鎔已陣亡。胡不願投靠接任的荊州將軍旗人台湧,於是將六百鄉勇留在金

口,隻身來到長沙,與曾國藩、左宗棠商量進止。

“潤芝兄!”曾國藩望著一身戎裝的胡林翼,親熱地說,“多年不見,兄台與昔日相

比,更顯得雄姿英發了。”

胡林翼也異常高興地說:“自道光二十一年先父棄養,林翼離京回籍,與仁兄分別已經

整整十四年。雲樹之思,無日不萌。知仁兄這些年春風得意,今又統率雄兵兩萬,戰將百

員,拯國難,紓君憂,林翼不勝仰慕之至。”

二人攜手來到書房,親兵獻茶畢。曾國藩深情地對胡林翼說:“前年八月,國藩不幸聞

母喪,遂從江西主考任上急回湘鄉。後奉朝廷幫辦團練之命,思欲負山馳河,挽吾鄉枯瘠於

萬一,遂來省與張石卿中丞、江岷樵、左季高等招募鄉勇,組建軍營。誰知國藩非帶兵之

才,初與長毛交手,便兩次敗北,幸賴塔、羅、彭、楊諸君之力,免使全軍覆沒,蒙皇上高

恩寬恕,今再次組建。兄台練兵,成效卓著,弟與季高、羅山等常以兄台大才振刷相勖,屢

稱台端鴻才偉抱,足以救今日之滔滔。”

“滌生兄太客氣了。貴州乃荒僻之地,林翼所做之事,實不值一提。長毛巨寇,其強悍

善戰,古今少有,且勝敗兵家之常,林翼今見湘勇軍營整肅,甲胄鮮明,來日大勝,定可預

卜。”

正說話間,左宗棠聞訊趕來。胡林翼正妻乃陶澍第七女靜娟。按輩分,左宗棠比胡林翼

高一輩。但實際上,左胡同年,胡比左還大四個月,故二人之間,始終以兄弟相稱。寒暄之

後,宗棠說:“聽說仁兄應吳文節公生前之邀,率領六百鄉勇來到湖北。現在吳公殉國,仁

兄何進何止?”

“林翼正為此事來與二位仁兄相商。”

“湘勇即將北上援鄂,正缺乏大將。兄才勝我十倍,若不嫌棄,這支人馬就由我兄統

率,國藩和季高為仁兄籌餉補員,做個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的蕭何吧!”曾

國藩說罷大笑。

胡林翼連連擺手,說:“滌生兄真會開玩笑,篳路藍縷,艱苦創業,你是眾望所歸的湘

勇統帥,林翼何能望兄之項背。”

左宗棠覺得曾國藩此話有些矯情虛偽,便斷然說:“滌生不必讓出寨主之位,潤芝也不

要再回貴州。六百黔勇由湖南藩庫發餉,潤芝就協助滌生,一道北進吧!”

由於左宗棠去年建議到南門外操場犒勞湘勇,靖港敗後,又到舟中斥勸曾國藩,使得駱

秉章對左宗棠的卓越識見十分敬佩;平時相處之中,駱秉章常為左宗棠辦事的魄力、幹練所

折服,因而對左宗棠很是看重,甚至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故左宗棠可以儼然用巡撫的口氣,對此事作了安排。

胡林翼正愁這六百鄉勇的糧餉無著落,便慨然相允:“林翼遵季高之命,從今以後就在

滌生兄帳下作一偏裨。”

曾國藩也謙讓一番,就定下了此事。胡林翼說:“林翼蒙滌生兄收容,無以為報,今特

獻曹操烏巢斷糧敗袁術之計,作為見麵禮。”

曾國藩高興地說:“請言其詳。”

胡林翼說:“我在金口十餘天,探知長毛糧草多聚於通城、崇陽兩城。此次北進,宜分

頭行動,派一軍先攻通城、崇陽,奪其糧草。”

曾國藩和左宗棠幾乎同時說:“這是一條好計。”

數日後,曾國藩湘勇水陸三路大軍在長沙誓師出發,救援武昌。這三路是:第一路,由

塔齊布、羅澤南等人率領七千人馬,沿汨羅、嶽州、臨湘、蒲圻、鹹寧、紙坊一路進武昌;

第二路,由胡林翼、李元度等人率領三千人馬在奪取通城、崇陽的太平軍糧草後,再投鹹寧

大道進攻武昌;第三路是水師,由彭、楊統領,出洞庭湖,從臨湘、嘉魚、金口東進武昌。

三路人馬正要啟程,親兵報,湖北巡撫青麟帶一千饑疲之兵已到湘春門外。曾國藩聞之大

驚,跌足歎息:“看來武昌已經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