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變之中(1 / 3)

一曾老九要把英王府的財寶運回荷葉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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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日掌燈時分,曾國藩收到了安慶攻克的捷報。看來“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

非常祥瑞,的的確確是應在安慶戰場上,應在他曾氏家族身上,這不僅預示著長毛的覆滅,

更預示著曾家將成為當今天下最為幸運的家族。這一點,馬上就會通過皇上的褒獎而昭示天

下。想到這裏,曾國藩興奮不已。他立即在燈下給沅甫、貞幹寫了一封信,向兩位老弟恭賀

大喜,並告訴他們明天親來安慶祝賀,兩江總督衙門也隨即遷到安慶。

第二天早起,東風大作,江麵上波濤洶湧,船不能行,曾國藩隻得留在東流,草擬報喜

折。以往,曾國藩的報捷奏疏,免不了自矜自誇的言辭。複出以後,他牢記陳廣敷的指點,

按黃老學說處世,盡去矜誇,一味柔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

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以得誌於天下矣。”“老子這話

說得多麼深刻,可惜先前理解不深!”曾國藩想。盡管他內心深處為安慶的攻克,為曾氏家

族的勃興而矜喜萬分,他的報喜折卻極平極淡,絕口不提“日月合璧、五星聯珠”一事,也

絕口不提曾家三兄弟的謀畫戰功,而把一切成績都堆在胡林翼的頭上:“前後布置規模,謀

剿援賊,皆胡林翼所定。”一來謙讓,二來也借此報答胡林翼這幾年對他的好處。寫好後,

他還覺得把這事提高了。想起鮑超前幾天打了一個大勝仗,於是幹脆改作為鮑超報捷,把攻

克安慶之事的文字盡量壓縮,降為附片。

大風刮了三日三夜,到了第五天早上,長江風平浪靜,曾國藩帶著一班文武幕僚乘船東

下。下水船行得快,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安慶南門碼頭。曾國荃、曾貞幹、鮑超、多隆阿,

還有韋俊等,早已在碼頭上等候了。大捷之後重逢,大家都格外高興。

“雪琴呢?”曾國藩發現歡迎的人群中缺了立了大功的彭玉麟。

“他到池州府去了,過幾天就來。”國荃答。

寒暄之後,曾國藩準備從南門進城。國荃說:“不著急,大哥,今下午先在城外安歇,

我和厚二陪大哥看看城外的戰場,明天上午再進城。”

曾國藩說:“也好,我是要細細看一看,好曉得將士們這半個月來攻城的艱辛。赴湯餅

會,不能懷抱嬰兒而忘了產婦的苦楚。”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隨行幕僚都說:“產難之後,好比再生,真正不容易。”

當天下午,眾人陪曾國藩沿著城牆走了一段路。見缺口毗連,血痕滿目,曾國藩不停地

歎息,感歎勝利來之不易。

次日吃過早飯後,營房外擺著一長溜轎,除一頂綠呢外,其餘都是藍呢轎。沅甫請大哥

進綠呢轎。曾國藩說:“戰事剛結束,到處亂糟糟的,一切都要從簡為好,牽匹馬來代步就

行了,何須費力去找來這麼多的轎!”

沅甫笑道:“長毛當官的最喜坐轎,安慶城裏少說也有百來頂官轎,隻是他們喜歡用黃

綢黃緞遮蓋,找轎不難,換綠呢藍呢卻費了幾天功夫。”說著,大家都依次進了轎。

安慶城九門,數南門最為高大、寬闊、這一年多來南門一帶仗打得少,破壞不大。曾國

荃選定從南門進城。今天,南門外紮起了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裝飾著鬆枝、綢花,並懸

掛著四個大紅燈籠。擔任南門外指揮的是吉字前營分統李臣典。

李臣典字祥雲,今年才二十四歲。邵陽人。從小在湘鄉荷葉塘外婆家長大。人生得孔武

有力,打起仗來,衝鋒陷陣,很是勇敢,從曾國藩的身邊來到吉字營後,極受曾國荃的器

重。為把這次入城儀式辦好,李臣典早早地便作了安排。他站在城樓上,遠遠地看見前麵一

列約有三四十頂轎組成的隊伍,逶迤向南門這邊走來,立即下令作好準備。曾國藩的綠呢大

轎離城門還有百把丈遠的時候,南門外排列的十座火炮,相繼對天發射。一聲聲悶雷般巨

炮,驚得鳥飛獸走,附近的人紛紛躲進屋裏。入城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威嚴肅殺。火炮聲停

下來的時候,轎隊已來到城門口。李臣典率領百餘名吉字前營的營官哨官,穿著整齊的武官

服,筆挺肅立在城門的兩邊。曾國藩忙吩咐停轎。他從轎中走出,雙手撫摸著李臣典的肩

膀,感動地說:“李分統,你們為國家收複名城,厥功甚偉,請受本督一禮。”

說完就要作揖。慌得李臣典忙扶著曾國藩的手說:“大人請上轎。過兩天,吉字前營全

體官勇設宴為大人洗塵。到時,我們還要向大人討賞哩!”

曾國藩快樂地說:“諸位大功,我已向皇上申報了,想不久禦賞即可到來。本督恭喜諸

位。”說完重新上轎。

曾國荃將兩江總督衙門安排在榮升街的英王府。自鹹豐三年安慶被太平軍占領後,八年

來,曆任安徽巡撫都無力將安慶收回。鹹豐六年,檢點陳玉成奉命為安慶主將,將原巡撫衙

門改建為檢點衙門。以後,陳玉成的官位不斷升遷,檢點衙門也就跟著改為成天豫衙門、英

王府。太平天國講究修繕官衙,英王府於是成了安慶城內第一富麗堂皇的建築。安慶將破

時,曾國荃忖度英王府裏一定藏有不少奇珍異寶,遂下了一道命令,任何官衙都可打劫,唯

獨不準進英王府。城破的當天下午,曾國荃便帶著貞幹匆匆來到英王府,果然裏麵有不少珍

寶。他指揮勇丁把這些東西全部裝進一間屋子,然後貼上封條,派幾個勇丁日夜把守。

從南門到英王府沿途大街小巷都已清掃幹淨,每隔十步八步便站著一個執刀持槍的湘

勇,氣氛森嚴而威風。曾國藩坐在轎裏不覺感歎起來:過去看不出九弟有過人之處,這兩年

真是大有長進,且不說攻打安慶的軍事才能,光就從南門進城來一路的安排,就已顯示出大

將之才了。想起當年天未亮進武昌,半路遇冷箭,險些喪命的情景,愈發見出九弟不同凡響

的氣概和老練。

轎隊在英王府前停下。“英王府”三字橫匾早已砸爛,換了兩江總督衙門黑底金字豎

牌。太平天國喜歡繪畫。英王府裏到處塗畫著有關天父天兄的宗教畫和讚美天王、英王及歌

頌太平軍軍事勝利的各種圖畫。現在,它們全部被白石灰遮蓋了,唯獨大門前照壁上的那幅

畫還保留著。那是一株盛開紅花的桃樹,樹幹上爬著一隻猴子,猴子手裏拿一根木棍,戳著

桃樹杈上的一個蜂窩,四周是驚得亂飛的小蜜蜂。曾國藩佇立在照壁前,問:“這幅畫為何

沒刷掉?”

“大哥!”曾貞幹走上前說,“這是封侯圖。取蜜蜂和猴子的諧音。九哥說這幅圖還要

得,這是大哥日後封侯的喜兆。”…wAp.16k.cn

“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曾國藩滿臉不悅,“長毛不學無術,拿猴子來比侯爺,豈不

荒唐絕頂!堂堂總督衙門哪能容此不倫不類的塗鴉。趕快把它刷掉,另寫‘清正廉明’四

字。”

“是!我馬上叫人辦。”

國荃帶著大哥進了臥室,指著屋裏擺的東西說:“這是過去四眼狗住的地方,大哥看哪

些要得的就留下,哪些不行的,我叫人搬走。”

曾國藩環視臥室內四周,見臥房布置得頗為豪華奢侈,不禁皺緊眉頭說:“屋子裏的東

西一件不留,統統給我搬走。把我的那幾口竹箱抬過來,再尋一張舊床,幾條舊桌椅板凳就

行了。”

曾貞幹說:“九哥,大哥既不要,就抬到我的房子裏去吧,讓我樂得享受幾天。”

“行,滿崽後來福,都送給你了。”曾國荃笑著一揮手,立時過來十幾個親兵,一窩蜂

似地把屋子裏的用具抬了個精光。

曾國荃在英王府裏擺下豐盛的酒席。這頓飯一直吃到夜裏,曾國藩正要解衣睡覺,國荃

推門進來了:“大哥,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

“什麼要緊事?”曾國藩奇怪地問。

“大哥,過幾天,待城內略微安定後,吉字營托厚二照管一下,我回荷葉塘去休養兩個

月。”

“論你前段的勞累,是應當回去休息一下。”曾國藩望著九弟黑瘦的臉,頗為心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