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第4章 分析4 無名之花(1 / 3)

簡曆準備好了。

然後隻用直接去居酒屋接受麵試。

所以,如果今天要是有人邀我去玩,我打算拒絕的。而我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小照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比平時正經一些。在電話裏,她沒像平時那樣廢話連篇,而隻是言簡意賅地傳達了要點。我想見你,想和你說話,想聽聽你的聲音……僅此而已。

碰頭的地點是我們曾經去過的那家陰沉的咖啡廳。我靠在椅背很高的椅子上,一邊喝著熱咖啡,一邊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馬路,等待小照過來。

我並不是很緊張,畢竟對方是小照,不管她要說什麼,我都早已習慣。無聊的事情,認真的事情,跟愛說話的小照長期相處,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有機會去聊。可是,小照總是那個樣子,采用分析的形式,發表表層之下的深層見解。

我雖然有時候會撒點小謊,但是個會選擇時間和場合的人。

而且,小照也是。我不會真正地與小照對立。

…………。

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心裏卻罵起了那個分析白癡。總算來了呢。

我透過玻璃看到一個認識的身影,但她並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朋友。來的人個子更高,氣勢更強,不過……她是小照的終身名譽姐姐。

我在心拚命地祈禱,給我弄錯啊,給我誤會啊,然而這個心願卻落了空。東岡走進店裏,表現出找人的樣子東張西望……她一發現我,立刻衝了過來,然後毫不遲疑地坐在了我對麵的座位上。我的神啊,饒了我吧。

「把你叫出來,真不好意思」

「我想叫我出來的應該不是主人,而是寵物吧」

「小照也會來哦。不過她說會晚一些」

緊身T恤搭配黑色牛仔褲。這身服裝與其說是方便活動,感覺更像是對時尚感之類細枝末節的東西不屑一顧。這是將她直率的……更準確的說,是將她野性的內在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

「這次是我托小照叫你過來的。因為小照說,有事情想先告訴你」

「告訴……我?」

「嗯」

「不是由小照自己,而是由東岡同學你來說?」

「小照說,她說的話你不相信」

對不起啊,小照。

我完全不相信你說的話,讓你心裏不舒服了麼。

可是,你要是介意的話,平時的行動就稍微正常一點啊。

「於是,有什麼需要傳達的麼?」

「我個人其實很不想說這件事的……可是,既然你是小照信賴的人,我也用不著猶豫了吧。這對小照也好,而且我相信她」

「這麼鄭重啊。什麼事情」

「關於前些天的騷動。偷偷溜進資料室的是誰,那場騷動究竟是出自誰的手筆,你已經注意到了吧?小照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覺得不管小照怎麼說都無關緊要,讓我吃驚的是,小照和東岡立花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竟然能夠正常對話。

「嗯,我坦白,那是我的幹的。是我拜托小照,讓我潛入資料室的」

「讓人一點也不吃驚。那家夥最喜歡調查事情的,這些事我很清楚」

「有一點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們並不是要做什麼壞事。小照願意那樣幫我掩飾事件,終歸隻是喜歡惡作劇,隻要不露餡,對彼此都好。當時,我和小照是犯人的事情其實要是被發現就好了。因為那樣就能夠誠實地道歉,下一次隻用說明緣由之後再去借鑰匙,使用資料室」

「借口就不用找了。我很了解小照的人。因為小照從中協助,所以你們就算是在做傻事,肯定也不是在做什麼壞事,這點我相信。沒必要向我解釋事情的性質」

我不想講太久。

在前些時見麵的時候我感覺,東岡立花恐怕不是會巴結人或者很會說話的那種人。說太多隻會把情況變得複雜。既然她說有信息要想我傳達,那我就應該趕快把信息問出來,之後再讓小照給我解釋。

可是,東岡似乎準備自己來把事情完全解釋清楚,她向過來取單的服務生點了冰咖啡。快別這樣好不好。

「……小照進資料室,是為了我」

東岡以呼氣一般的獨特說話方式,以仿佛將本來深鎖的秘密泄露出來一般的神情,說了出來。原來是嚴肅的話題啊。還是放過我吧。

「為了東岡同學?」

「我有件事,不論如何也想調查一下。……加茂君。你有做兼職的經驗吧?既然如此,你也應該有寫簡曆的經驗」

「那是自然」

寫名字,寫基本履曆,貼上登記照,那種內容為介紹自己的文書,我寫過好幾次。

「我從來就不擅長寫簡曆。我沒有令人矚目的經曆,沒有高級技能資格,也沒有興趣和特長。我能拿出信心寫上去的東西,就隻有名字和住址了。可是今年,就連那些欄,我都沒有自信寫上去了」

「啥?你居無定所了麼?」

「不,不是的」

「那麼,你是父母離異,姓氏可能會變麼?」

「我的父母,在剛生下我之後就雙雙撒手人寰了」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這個。這封信。這就是我……煩惱的根源」

東岡立花這麼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張紙,遞到了我的手裏。那與其說是一封信,更像是一張筆記紙。我把折過兩次的小小白紙展開,上麵寫著一句性質惡劣的玩笑話。

你真正的名字,不是東岡立花

「……竟然搞這種惡作劇,那人也真夠閑的」

「我也曾這麼覺得。我也覺得,究竟窮極無聊到什麼地步才會弄這種事情。可是……這封信直接投到了我租的公寓的郵箱裏。文麵上寫著我的名字。寄信人應該是一定程度上了解我的人。雖然覺得隻是惡作劇……但我一直耿耿於懷。然後前些天……我去找我外公問了情況」

換做是我,興許就當成一個無聊的玩笑置之不理了。

換做是小照,應該會調查出寄信人的身份為止吧。

東岡立花似乎對此放心不下,內心充滿了不安。

「我剛才說過,我父母早亡。進一步說,我連他們的長相都已經不記得了……所以撫養我長大的,就是我外公。我的外公待我很好,還供我上了大學。外公住在仙台,但同意我一個人住在東京,還給我留下了充足的錢」

「……呼,然後呢?」

「我剛才說過,我去見了外公,但準確的說,去見他順便試著問了一下。外公身體不好,說是撐不過五年了,他躺在醫院裏迎接了我」

「醫院?老人家現在也在住院麼?」

「沒有,他在我歸省的那天去世了。或許是他看到了我的臉……精神一下子鬆懈了吧」

東岡的表情上看不出變化。

東岡立花在上大學一年級,現在是六月份,她外公去世的時間在東岡到東京來之後……應該沒過多久。

我不覺得她是在故作堅強。但我也不覺得她這是堅強或者冷漠。天下間沒有規定說,至親死後一年內必須哭喪著臉。

短暫的沉默過後,東岡繼續說明

「外公在臨走之際對我說了。『沒錯』。『你真正的名字不是東岡立花』。他流著淚做出的告白,我完全不覺得是在開玩笑。我沒能問出那是怎麼回事……便把外公給送走了」

她是說,隻確認了信息的真偽,沒辦法深入交談麼。

這可……真是令人難過啊。

「受不了啊。我啊,一下子喪失了自我。我回想著這十八年間的自己……告訴自己,『並不是那樣』。知道這件事後……我……」

她開始吞吞吐吐。

下麵該說什麼,她腦子裏一定很明白,然而卻說不出口。

但我覺得,不能讓這些話越堵越多,於是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了,然後怎麼樣了?」

「……我好害怕。就像孤零零地一個人在一片望不到頭的沼澤裏迷路了一樣……應該可以這麼說吧。我當時已經搞不懂了。那是我的名字……那可是我的名字哦?如果名字不對,其他絕大部分信息就都不對了。既然名字不對,那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親生父母麼?我一直以為是我外公的那個人,真的是我的外公麼?我真正的故鄉在那裏?說起來——我真正的名字叫什麼?我全都不明白了。明明都是我自己的事,卻完全不明白。這種事非常……可怕。我從未覺得,『不知道』竟然這麼可怕」

我想到,小照最近總掛在嘴上的話。

——知識能創造戰略,無知會召喚恐懼。

——我們並不是在追求分析,而是分析在強迫我們。

——我們是被追的一方,被名為無知的恐懼追趕著。

「於是……你就進行了調查麼?托小照幫忙」

「啊。正確地應該說,是我當時不知道該調查什麼,而小照對困惑的我伸出了援手吧。我當時手裏拿著那個便箋,在食堂裏苦惱,然後小照就主動來找我搭腔了。她問我,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真是希望自己往麻煩裏鑽啊,那家夥……

「於是,你們就溜進那個資料室了?」

「小照從某個地方著手幫我進行了調查。說來也巧,我媽媽也上過這所大學。所以,我立刻讚成了這次調查。因為如果名字不對是真的,我最先想到的原因就是『父母不對』。可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幾乎沒留下任何資料」

「那裏就有麼?」

「那個房間堆了很多畢業相冊。雖然不知道過去了幾年,但說不定能夠找到媽媽的照片」

「找到了麼?」

「找到了」

「那……恭喜你了」

「啊。謝謝」

我們彼此都很詞窮。

東岡到這裏停了下來,沉默微微地彌漫。她就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喝了口咖啡,可咖啡已經涼透了。不知不覺間,店內播放著雷鬼風格的樂曲。

我感覺,這個地方果然不宜久留。

當東岡最開始說有事情要向我傳達的時候,我心中有個疑問。這種話不該專程跟我這樣完全陌生的人說。根本不需要純屬局外人的小照插嘴。

就在我想著「這究竟怎麼搞的」的時候,有人輕輕地拍了下我肩膀。我向身旁一看,隻見有一張臉離我非常近。

「噢哇!?你來了啊!」

「我剛來。抱歉,我遲到了!」

出現在那裏的,是讓人等了好久,卻未表現出絲毫歉意的小照。可惡,都怪你,讓我在這微妙的氣氛中聽人家充滿衝擊性的告白,快向我道歉。

小照不是那種不守時的人,而且我們要碰頭的時候,她一次都沒遲到過。然而,她唯獨這一次遲到了這麼久。她遲到的理由,我自然知道。她要是比我先到,就會變成她跟東岡立花兩人獨處的情況。今天就原諒她好了。

小照在我身旁坐下,心情顯得格外不錯,加入到話題中來。

「於是,怎麼樣了?說完了麼?」

「嗯,他似乎是理解了」

我、我、我哪張嘴說過我理解了!?

不,要是跟她說我理解能力不足讓她補充說明的話她怕是會承受不住的,所以就當我明白了吧,就這麼辦好了。

「太好了!那我隻用簡單地說一說就夠了呢!那就事不宜遲。加茂十希君,怎麼樣?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有何感受?」

小照怎麼那麼開心,笑容滿麵地問我。

「夠了啊,我知道了。你們就算入侵了資料室也不是要偷東西吧。我會幫你們保守秘密的,這樣就行了吧?」

小照搖搖頭。

給我好好用嘴回答。

「說什麼啊。別說得好像這就完事了一樣啊。接下來才要開始分析。溜進資料室的事情怎麼都好,有意思的是這個便箋」

我不禁歎了口氣,說道

「光憑這樣的一張紙條,根本搞不清楚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吧」

「不,你猜錯了。正好相反。留下了這麼有意思的東西,等同於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真會故弄玄虛……

我能弄清楚了可隻有一件事,這東西不是明信片,而是筆記紙。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這東西,感覺大半的情況都明白了。好了,分析開始。就來展示我的努力成果吧」

哎,開始了。

神秘訊息,真名之謎,外公之死,都本是需要懷著非常嚴肅的心情去思考的事情,可氣氛被她這一下子全給糟蹋了。

「首先要確認便箋。那東西被投進了郵箱裏,但並不是明信片。那似乎隻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一張紙。因為紙張是純白的,從上麵無法讀取任何信息。文字是用圓珠筆寫的,但在對寄信人沒有頭緒的情況下,很難用筆記去鎖定寄信人」

「好厲害啊,小照~~~……我知道你很能幹,可原來你連筆跡鑒定也會啊……來摸摸腦袋」

「快住手!」

東岡也開始了。

小照以無比認真的敏捷動作揮開了東岡的手。小照雖然提出了分析協助,但絲毫不想跟她友好相處的樣子。

這女人不知為什麼,總是不思悔改……她怎麼就是注意不到,她應該努力的方向不是傳達自己的好意,而是先讓對方喜歡自己……

「既然不從筆跡出發,就應該從內容出發來分析了呢。內容隻有『你真正的名字不是東岡立花』這一行字。非常簡單。可以說簡單過頭了。可是這樣沒有完整地傳達信息吧」

……沒有完整地傳達信息?

「不,傳達到了吧?」

「傳達到了哦,小照~~~……」

「按字麵意思接受這些信息的話,這不能算完全傳達到位吧。光是真名不對,可以確立假設的情況太多了」

可以確立假設的情況。「名字不對」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下子想不到。可是小照似乎一直都在思考,流暢地娓娓道出她的假設。

「想要交予的信息是什麼?說起來,隱藏在字麵中的含義是什麼?是說還存在另一個真正的東岡立花麼?還是說,隻是單純地說她名字不是東岡立花?比方說,她不是東岡家的女兒,所以並不姓東岡。或者說,其實她有個雙胞胎妹妹,那個妹妹才是真正的立花。或者,名字錯了這件事,說不定隻存在於寄信人自己腦中」

「隻存在於寄信人自己腦中,這是什麼情況?」

「比方說這種情況。東岡立花曾經在某個女仆咖啡廳過做工」

「我沒有工作過哦,小照~~~……」

東岡當即吐槽。貌似她不容忍變成女仆的自己。

「她在女仆咖啡廳裏用的是女仆名……自稱『菖蒲』」

「我沒自稱過~~~……」

「如果寄信人是那裏的常客會怎樣。可愛的女仆不知何時舍棄了『菖蒲』這個名字,竟然作為東岡立花活著!不可饒恕!跟本少玩萌萌猜拳的她應該叫『菖蒲』這個名字!你的名字是菖蒲!菖蒲~!本少要讓你記住本少!對了,就送個訊息吧!……如果是這種心情會怎樣呢」

「且不論什麼心情,類似的狀況確實有可能發生,東岡同學,你有頭緒麼?」

「我不是女仆~……」

她似乎唯獨容不下女仆。明明自封別人姐姐的時候毫不猶豫。

「總之,從這樣的便箋中能夠獨處的可能性太廣了。既然這樣,該怎麼辦?有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法。我們大可不必去探索便箋的內容和真偽,把發送便箋的寄信人找出來就行了。根本沒必要被這一張破紙耍得團團轉」

沒必要被這一張破紙耍得團團轉。

我讚成這個意見。

可是。

「可是,根本就搞不清楚寄信人是誰吧」

「並不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從這張筆記紙能夠了解其他什麼東西麼?」

「不能。雖然可以確立一些假說,但沒有確切證據。從這個便箋中能夠知道的訊息,隻有這麼多了吧」

「……喂。果然搞不清楚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吧」

「性子真急啊,加茂十希君。有信息能從這個便箋上了解到,這話我說過的吧。我還沒對寄信人的行動進行分析。寄信人的行為中,存在一個疑點。你覺得是什麼?」

一個?

把這種便箋投進別人郵箱裏,感覺這個行為本身就夠奇怪了,即便如此,還硬是要找出一個疑點麼?

奇怪的行為……奇怪的行為……

「……你是說,沒有用明信片,而是用的筆記紙這件事?」

「沒有使用明信片恐怕是意識的問題。寄信人應該不想寫信,隻想傳達信息吧。不對啊,不對啊,加茂十希君。疑點應該是,寄信人能夠直接把信投遞到郵箱裏,就表示寄信人至少知道東岡立花的家。既然知道家,那麼應該知道她的長相,而且不用什麼功夫就能查出她上的是哪所大學。既然如此,為什麼……為什麼沒有進行後續行動呢?」

「後續行動是什麼啊。什麼也沒發生豈不是更好」

「不對,這明顯有問題。隻是送了一則訊息就完事了,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寄信人很定有什麼原因才隻送了這個便箋。而且,東岡立花對於這件事沒有調查,就算聽到了外公說的話也無法找出新的事實。如果真的是想要將隱藏的某種東西傳遞出去的話,不是應該是給沒有掌握情況的東岡再送一次訊息麼」

「言之有理……是這樣麼?」

「前日資料室裏的那件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使出那麼狡猾的方式的。我們不想讓寄信人知道我們正在調查。不然,寄信人可能會遲遲不開展後續的行動」

東岡立花頻頻點頭。

搞不清楚她是不是真正理解了才點頭的。

「為什麼沒有後續的行動呢。是寄信人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麼?不對,寄信人知道東岡立花的家,應該能夠去見東岡立花。應該可以發送信息,告訴東岡立花在哪裏能夠查出相應的事情」

「……可能寄信人並不知道情況,隻是隨便寫的也說不定哦。隻是碰巧與東岡同學背後的秘密一致,會不會是這種情況?」

「既然如此,沒有行後續的行動就更奇怪了。再說了,這究竟能不能當做一個單純的惡作劇付之一笑呢。如果惡作劇,內容也太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從這樣的行動中看不出目的。畢竟連惡心人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