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是個十分溫情的人,但在小斤麵前我終於徹底壓抑著溫情,尤其是那一回,竟成為我永久的悔恨。現在回想起來,那幾年的生活像一場噩夢,比大海中的顛簸更叫人恐怖。我不知道當時怎麼竟走在那樣的院牆邊,坐在那樣的辦公室裏,聽著那樣的下流聲音的訓話,那裏每時每刻都有殘廢的陰影在躥動啊!可是我對於那顆在陰影中恐怖得顫抖的心,竟然沒有獻上一絲溫情。而當我痛苦時,當我第一次體味殘廢時,她是怎樣悲憫地撫慰著我啊!我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冷酷。她從我懷裏抬起頭,坐開一點距離,一邊揩眼淚一邊說:“好吧,我的胸懷不如你博大,以後我不再在你麵前哭了。”她的聲音叫我今天想來不寒而栗。她總是相信我是正確的,她總是不敢用自己來否定我。她對我的信任和尊敬都達到了頂點。在長達幾年的交往中,她沒有喊過我一回名字,即使是相抱著睡在一起時,她也沒喊過我的名字。分手前她曾告訴我,她把我看作是這個民族的優秀分子,她在我身上寄托著對於一種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所以她把我當作一個神聖之靈,生怕因為自己的不當而玷汙了我。
而我實際上是如何的卑汙啊。尤其是在她的對比之下。
她不但給了我溫情,而且給了我鼓勵。在所有他人都視我為異端時,她率先承認了我。當我的奮鬥和我的價值完全不為外人所知時,她憑自己的判斷力給予我全麵的肯定。即使在我心灰意懶自己懷疑自己時,她也依然敢於堅定不移地想念我。她是這世上唯一不曾懷疑過我的人。我想,以後如果我能做出什麼成績來被別人承認,我將不會有太新鮮的成功喜悅,因為這種心理體驗我已在小斤那裏經受過了一回。而且,誰的承認能像她那樣伴著無限柔情呢。
我記得十分清楚,有一回我給她念了一篇我剛剛寫出的文學方麵的論文,她聽了以後那麼興奮,忘乎所以地撲上來,抱著我動情地親吻,一邊吻一邊叫嚷:“哦,別林斯基!我的別林斯基!”在我印象中,這是她在我麵前最瀟灑最放得開的一次。吻後她又說,你要趕快走,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閃出光輝來,一顆星星要掛得高一點才可以與別的星星相互映照。
後來有兩回,我都準備離開那個僻死之地,而且是一去不複返的。她強忍著即將失去我的痛苦,在生活上依然對我照顧得那麼好。後來當我被趕出縣城,調往三汊港時,她經過許多天的考慮,以那麼欣悅的神情,向我提出了一個計劃,她叫我辭職不幹,住在她那裏,吃她一份工資,苦學三年英語,然後去考研究生。
說不清在聽了這個計劃之後,我的心情是如何地複雜。
隻有一顆高貴的靈魂才可作出這樣的奉獻。
而接受這樣的奉獻,絕對需要一顆同樣高貴的靈魂。
我沒有接受這樣的奉獻。我終於離開了她,獨自來到了那個魔窟似的三汊港。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結在這裏等待著我,我每天都得忍受他們的無恥威壓。在這裏,我將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還將多次體味比《非人的宿命》更加沉重的幻滅的痛苦。在這裏,我還將失去許多自由。直到把這一切受夠了以後,直到兩年以後一個十分悶熱的中午,我才冷笑一聲齜著獠牙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