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夕(2 / 3)

其他人上前來推搡著她往村裏走,一人一語:“沒什麼好看的,走吧走吧,去村裏吃飯,人兒等著呢。”

“不是,我那個……”唐筱頻頻回頭,眾人卻推著她走得更快了。

幾人來到婚宴開席處。這裏三棟平房修成整齊的一排,坐北朝南,戶院接通。一共住了三戶姓張的人家,都是親戚,中間便是前不久暗搓搓拉著林執相親的張素榮家。再次踏足此地,林執心中的尷尬和忐忑可想而知,不過大致掃了一眼周圍,沒見張素榮的身影,他又暗暗鬆了口氣。婚宴事禮繁多,想必都在忙吧。

林執開始上小學之後就一直住在城裏,很少再回農村老家。初中那會兒因為要參加公司培訓,又轉學去了北京。滿打滿算,他十八年的人生裏隻有短短的七八年時間,是和外婆在鄉下度過的。他對農村的了解,也隻有幼年時期和小學寒暑假的記憶裏,那點零碎模糊的畫麵和感覺。

而今再見到這熟悉的場景,好像一景一物都和回憶裏的重疊了起來。

西麵用竹竿和塑料膜搭了個簡陋的棚子,那裏是一方露天的“廚房”。

幾座燒滿紅煤的大火爐,即使隔著好幾米遠,仍能感受到那炙烤的熱浪。

油湯汁水滿地橫流,蜿蜒著淌進旁邊的土地裏,幾隻灰頭土臉的狗擠在那兒舔舐。

再一旁,三條長凳整齊橫放,上麵鋪了一張已經掉漆的門板,用來擺置碗筷鍋具。棚子底下最邊沿處,幾個婦女蹲在那兒正在刷鍋洗碗,旁邊立著幾口裝滿清水的大缸。洗碗的汙水被她們一盆一盆地傾倒進地裏麵,空氣中飄著洗潔精和油汙的味道。

隨處可見的塑料杯子和煙頭,被匆匆而過的人一腳踩扁。

天時尚早,人不算多。有人在路邊點了一串炮仗,劈裏啪啦,一群小孩兒躲在一旁的老槐樹後麵捂著耳朵緊張地偷看。

來吃酒的客人少,倒是村裏幫忙擺宴的人忙前忙後,走出走進,顯得熱鬧。院子裏擺了五六張紅漆方桌,圍著長凳,一桌八個人。林執他們和幾個不認識的客人圍成一桌,吃了頓四菜兩湯的早飯。

吃完飯,蘇念被幾個村裏人拉去說話。男女老少皆有,他們給她遞上一杯熱茶,有人握著她的手真情實感地述說感激之情;有人急著插話,問她自己親戚孩子的誌願該怎麼填;有人向她推推自己的小孩兒,叫他喊“蘇老師”,小孩兒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腿邊不肯上前;有人純粹是湊個熱鬧,懶散地站在人群裏,晃著手裏的那杯苦丁茶,偶爾附和兩句稱讚蘇老師年輕有為。

林執站在不遠處凝神看了一陣子。文婭從收禮處端了杯茶,緩緩朝這邊走來,見他看得認真,也站在一旁瞧了一會兒,輕聲道:“不容易啊,苦盡甘來了。”

“我真佩服,她是怎麼做到的?”林執似是發問,似是自語。

“這不奇怪。都是她五年來努力的結果。”

“五年?”林執驚詫不已,“蘇念姐來這兒五年了?這五年裏,她一直在這兒嗎?”

“是啊,你不知道嗎?”

“我真不知道。”林執道,“文婭姐,你跟我講講吧。”

“我知道的也不多。隻知道她是從水西縣裏的中學考出去的,大學畢業後就來了水西村當老師。當時學校裏一直給孩子們上課的黃二大爺過世了,水西村裏翻出天來也找不出一個能給學生上課的人。”

文婭和林執慢慢走回宿舍,她似乎是回憶起了過去的許多事情,神思凝重而認真,林執仔細聽她說著,生怕漏聽了哪一句。

“縣裏也曾經給水西村裏調來新的老師,但那些老師沒上幾天課,受不了這裏山高路遠,想盡辦法地離開了。有些老師沒離開,拿著薪水在學校混日子,課也不講,下課就混進村裏找人打麻將,最終被村民攆走了。

“孩子們都被家長叫回去幹農活兒。蘇念剛來的時候,接手的就是一所空校。教室被廢棄,連張像樣的課桌都沒有。學校操場被村民拿來曬糧食。”

她呡了口熱茶,歎息一聲道:“起初,村裏人並不看好蘇念,尤其見她是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都覺得她就像之前那些老師一樣,過幾天就走了。他們不願意讓孩子來上課,一方麵是因為村裏年輕的勞動力都外出務工去了,家裏的農活需要小孩兒幫襯,另一方麵則是對學校的不信任。”

林執忍不住道:“這太難了,簡直是地獄模式。”

文婭卻道:“這還隻是開始。”

“她自己掏錢買文具、教材和設備,還請人把學校翻修了一遍。又去找村長,挨家挨戶地把小孩兒勸回學校上學。

“但是,哪有那麼容易呢。那些小孩兒散漫慣了,習慣了天天在鄉野間浪蕩,誰能乖乖坐在教室裏上課。他們的父母三天兩頭把人叫回去,今天要插秧,明天要撒豆,任憑蘇念成天到晚如何監督、勸說,哪怕親自上門去幫忙務農,終究沒有太大效果。

“不止這樣,還總是有些叛逆的小孩兒和她頂撞。當時,許多大學生為了攢誌願者積分、學分或完成學校的綜合實踐任務,會來水西縣做誌願老師。他們有的被分派到水西村來,沒堅持幾天就被氣得哭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