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3)

6:K�NR在蔡繼剛隨增援第4集團軍的部隊剛剛到達新鄭以西的順店鎮時,戰況急轉而下,已經惡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豫西重鎮臨汝位於許昌以西二百多公裏處,這裏由國軍第14軍的一個團負責防守。5月3日上午,城牆上的守軍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弟兄們麵麵相覷,誰也鬧不清這是什麼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很快就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守軍的一個營長聞聽後,臉色立刻變得灰白,他用變了調的嗓音喊道:“老天爺,這是坦克發動機的聲音……”

這時城牆上的士兵們發現,遠處地平線上卷起漫天黃塵,轟鳴的發動機彙成的聲浪猶如海嘯般滾滾而來。士兵們終於看清楚了,這是由二百多輛坦克組成的突擊集團,在10公裏寬的正麵上擺成楔形戰鬥隊形,高速向臨汝鎮撲來……

守軍從軍官到士兵誰也沒見過這陣勢,都被嚇破了肝,呆呆地看著坦克集群步步逼近。

為首的一輛坦克距城門100米處才開炮射擊,僅用兩炮就轟開了木製城門,龐大的坦克集群引導著騎兵縱隊迅速穿城而過,根本不理睬呆若木雞的守軍,似乎不屑於和守軍發生戰鬥。

戰場態勢表明,日軍的突擊兵團在執行更為重大的戰略任務。守軍團長最先從震驚中恢複過來,他心裏很清楚,隨後而來的日軍步兵部隊才會放下身段,問候一下守軍。

這還有什麼可考慮的?趕快跑吧!現在跑還有機會,晚了連機會都沒有了。守軍一個團一槍沒放,一眨眼跑得無影無蹤。

從許昌出擊的日軍第12軍,僅用了兩天時間,其坦克及騎兵部隊即穿插到位,占領臨汝鎮,切斷了石覺第13軍的退路,完成了南麵和西南麵的包圍。日軍第110、第62師團從兩翼合力夾擊密縣附近的國軍第4集團軍110師,經過短暫的戰鬥後,日軍占領密縣,完成了登封東北麵的包圍圈。這時正在登封地區集結休整,準備反攻的國軍第13軍,禹縣的第29軍,連同劉昌義的暫編第15軍餘部,西撤的87軍一部,一下子陷入十多萬日軍組成的巨大包圍圈裏,處境異常危急。

蔡繼剛在15軍軍部接到第14軍發來的電報,他沮喪地抱住了腦袋:完啦!將近四個軍已經全部被裝進日軍布下的大口袋裏。還是那句話:不是敵人太聰明,是我們自己太愚蠢。

在葉縣的湯恩伯接到報告也大吃一驚,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心肝寶貝第13軍有被消滅的危險,湯恩伯渾身顫抖起來。1932年,根據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命令,以湯恩伯為師長的第89師和以徐庭瑤為師長的第4師,合編為第13軍,錢大均任軍長。第13軍從組建起即參加圍剿紅軍,是絕對的嫡係,中央軍中的王牌部隊。到了1936年,湯恩伯出任第13軍軍長,他從那時就和13軍結下不解之緣。到抗戰中期,國軍已形成四大嫡係,其中有何應欽的“元老係”、陳誠的“土木係”、胡宗南的“蔣家第一師”係和湯恩伯的“第13軍係”。湯恩伯麾下20萬大軍,名列四大嫡係中的一大係,被稱為“中原王”,如果沒有其骨幹部隊第13軍的支撐,他絕沒有今天的地位。可以這樣說,沒有13軍就沒有他湯恩伯。

現在13軍突然陷入重圍,湯恩伯怎能不五內俱焚呢?

不過還好,登封一帶緊靠著嵩山,有山就好辦,你內山英太郎不就仗著有坦克和重炮嗎?有能耐把你的重裝備拉進嵩山遛遛。老天有眼,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這四個軍的部隊若是在豫中平原上被包圍,那才是滅頂之災呢。

湯恩伯鎮定下來,向被圍部隊發出命令:“第13軍、第29軍、暫編第15軍、第87軍,速將部隊轉進嵩山之中,力求避免被敵圍殲,相機跳出敵軍包圍圈!”

日軍的突擊集團終於完成合圍,準備進行最後的一擊。從臨汝到洛陽的公路上,日軍的百餘輛坦克在公路上來回穿梭,構成一條嚴密的封鎖線。與此同時,日軍第110師團、第62師團、第37師團從三個方向將被圍的國軍部隊壓迫到洛陽至葉縣公路附近,準備一舉全殲。

國軍被圍部隊節節抵抗,退入嵩山之中。

蔡繼剛和第31集團軍司令王仲廉取得了聯係,王仲廉命令他們暫時跟隨13軍的部隊進入嵩山,蔡繼剛隨時可以使用13軍及下屬各師的電台與重慶軍委會聯絡。

蔡繼剛帶著他的警衛班站在路邊,13軍的部隊排成四路行軍縱隊從他眼前走過。關於湯恩伯與13軍的傳聞他以前聽說過不少,隻是沒有近距離接觸過,他也很想利用這次機會好好觀察一下。

到底是國軍的嫡係部隊,他們的後勤供給應該是不錯的,士兵們體格健壯,麵色紅潤,看樣子營養狀況良好,比起那些吃不飽飯的雜牌部隊簡直是天壤之別。更令人羨慕的是裝備,暫編第15軍的劉昌義軍長要是在這裏,肯定會饞得流口水。13軍的團以上軍官都配備有指揮車,車上裝有電台,每個師的師屬炮兵營都裝備了德製75毫米山炮和丹麥製20毫米高射炮,每個步兵團的迫擊炮連裝備的是82毫米迫擊炮,步兵的輕武器也很整齊,中正式步槍、捷克式輕機槍、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蔡繼剛得出結論,以中國現有的野戰軍,除了那個特殊的駐印軍外,這個13軍的裝備已屬第一流了。

蔡繼剛想到許昌保衛戰,湯恩伯明知新編第29師隻有三千多人,其裝備破爛不堪,卻毫不在意地把這支部隊置於配有重裝備的數萬日軍的攻擊之下。如果說犧牲這支部隊能夠達成重大戰役目的,倒也值得,可事後蔡繼剛對這場守城戰進行檢討時,他不得不遺憾地得出結論,這場守城戰對戰役全局毫無影響,不過是為了應付蔣介石和軍委會而已。在新編第29師將士們拚死搏殺的時候,裝備精良的13軍卻在登封一帶休整。湯恩伯才舍不得把13軍用於守城,這種倒黴事自然是由雜牌部隊去完成。

這種現狀令人感慨,同樣是中國軍隊,麵對著同樣的敵人,後勤供給和武器裝備卻如此懸殊。這樣厚此薄彼,無疑會影響整體的作戰效應,以往中國軍隊的很多重大失利都與此有關。

蔡繼剛正想著,隻見三架日軍戰鬥機沿著山穀低空掠過,飛機的機腹下閃爍著駭人的火光,密集的掃射把路麵打得煙塵四起。部隊訓練有素地立即散開,路旁的幾門高射炮也立刻開火。敵機沒有料到會有防空火力,猛地一下想拉起機頭躲避,但為時晚矣,一架日軍戰鬥機的尾部冒出一道黑煙,呼嘯著一頭栽在對麵的山腰上,燃起一團熊熊大火。國軍部隊一片歡騰,叫好聲、歡呼聲響徹山穀。

大部隊進入山區後,山地的好處立刻顯現出來。嵩山地區複雜的地形極大地限製了日軍航空兵的行動,飛行員們無法與地麵部隊進行協同作戰。機群的高度很難掌握,飛高了影響攻擊效果,飛低了又容易撞山,況且13軍的高射炮也不好對付。

中日雙方的軍隊在嵩山的崇山峻嶺中兜來兜去,一時誰也奈何不得誰。日軍的重裝備進不了山,隻能派出輕裝部隊隨後尾追。比起日軍無法攜帶的150毫米重炮和坦克部隊,國軍輕便的75山炮和82迫擊炮就顯出了優勢。13軍對付尾隨的敵人很有辦法,一旦後衛部隊發現敵人,馬上鳴槍報警,行進中的大部隊立即向兩邊山腳散開,炮兵將所有火炮的炮口統統向後,待日軍追擊部隊進入射程後,便開火急射,把後麵的山穀打成一片火海。山穀的兩邊都是峭壁,一旦遭到炮擊,日軍步兵根本沒有躲藏的地方,因而傷亡慘重。日軍追擊部隊吃過幾次虧以後,就和國軍部隊拉開距離,隻是遠遠地尾隨。

蔡繼剛這幾天隨13軍軍部一起行動,也有了機會和軍長石覺中將探討戰局。石覺是廣西瑤族人,黃埔三期畢業。他的經曆和那些黃埔出身的將領差不多,都是從當排長開始的帶兵生涯,參加過中原大戰、圍剿江西紅軍等內戰。抗戰爆發後,石覺任第4師第10旅少將旅長,幾乎參加了所有的大會戰,南口戰役、台兒莊戰役、武漢會戰、隨棗會戰、棗宜會戰……34歲時官拜中將軍長。

和大部分黃埔出身的將領一樣,一開始石覺對蔡繼剛這種留過洋的軍人很有些不以為然,他不太把西點或弗吉尼亞軍校當回事,認為這些名校再好也是培養美國軍官的,除非你畢業後在美國軍隊服役,否則就沒有意義,美國軍校的畢業生帶不了中國士兵,因為國情不一樣。

對這種看法,蔡繼剛早已習慣了。他心裏明白,別說石覺這麼想,就連重慶軍委會那些高官恐怕也這麼想。國情不一樣,美國軍隊的那一套拿到中國來是行不通的,像蔡繼剛這類留過洋的軍官,隻能擔任個幕僚或高參之類的職務,做帶兵的軍事主官可不行。蔡繼剛嘴上不說什麼,但心裏是不服氣的,你們怎麼知道我帶不了兵?你們給我機會了嗎?我在稅警總團不是也從上尉連長幹到副團長了嗎?我在戰爭中獨立指揮過團級建製作戰,經曆過最慘烈最血腥的現代化戰爭,流過血也負過傷,難道僅僅因為上過美國軍校,就成了我不如人的理由?

石覺雖然軍銜比蔡繼剛高,但年齡卻比他小幾歲,加之蔡繼剛又是軍委會派來的督戰官,所以很客氣地稱蔡繼剛為兄長,凡事都和他商量。行軍時,石覺總是邀請蔡繼剛坐在他的吉普車上,兩個人談論最多的還是戰局方麵的話題。

“雲鶴兄,我是前幾天才聽說呂公良殉國的消息,可惜啊,公良他走得早了些。”石覺歎息著。

“其實,他也是如願以償。我們以前談到過死,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沒有爭議,都認為在戰場上打到最後一顆子彈,然後陣亡,這是軍人最好的歸宿。”蔡繼剛冷靜地回答。

石覺表示讚賞:“我同意!要是可以選擇,我也選擇這種死法。作為軍人,最糟糕的事,莫過於戰鬥剛剛開始就被一顆莫名其妙的流彈打死。雲鶴兄,我聽公良說起過你,他說你是中國軍界少數幾個有戰略眼光的將官。”

“他那是客氣,蔡某不過是在軍委會跑跑腿,把自己的職責盡到就行了,何來的戰略眼光?”蔡繼剛謙虛地說。

“雲鶴兄,你不要客氣,我是真心想和你討教幾個問題。不瞞你說,我們這些黃埔生是有局限的,畢竟學製短,培養的是初級軍官。多數人想的是如何帶兵,如何使用戰術,卻很少有研究戰略問題的。”

“那好,你的問題是什麼?我們一起探討就是了。”

石覺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雲鶴兄,以你的判斷,此次戰役,我們能否在中原地區擋住敵人?”

蔡繼剛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可能,我看日軍的進攻勢頭,不僅是中原難保,湘桂也很危險。”

石覺吃了一驚:“你太悲觀了吧?那麼,你的理由是什麼?”

“我們的戰略指導思想有問題,完全是被動防禦,拚命地守點,然後又一個接一個地丟掉。從理論上講,天下就沒有攻克不了的要塞。許昌已經失守,下一步一定是洛陽。洛陽一旦失守,日軍主力便會迅速南下,全力以赴進攻長沙。如果長沙失守,平漢線和粵漢線就得以打通,敵人的第一個戰略目標就實現了。”

石覺反駁道:“敵人想拿下長沙可沒這麼容易,此前的三次長沙會戰,日軍哪次不是以敗退告終?”

“此前三次長沙會戰,是因為日軍並沒有集中強大兵力進攻,我軍雖然守住長沙,但也不能認為日軍是潰敗。比如第一次長沙會戰,日軍第4師團已經占領了長沙,雖然三天後放棄,但第4師團還是全身而退,損失不大。我認為,這三次長沙會戰固然打得不錯,但戰果被誇大了。當然,新聞界為了鼓舞士氣,在報道方麵進行一些誇張也是可以理解的。”蔡繼剛有些尖刻地評論。

石覺點點頭說:“好,你繼續說。”

“此次戰役,敵人還有兩個戰略目標:一個是摧毀我西南地區的中美空軍基地,消除其轟炸日本本土的威脅;另一個是最大限度地消滅我軍主力,特別是中央軍部隊。我判斷,為了達成這兩個目標,日軍在拿下長沙後,下一個攻擊點應該是衡陽。衡陽之後是桂林,我們在衡桂一帶的空軍基地也將不保……”

石覺神色黯然:“唉,如果是這樣,那簡直是一場大災難。雲鶴兄,照你判斷,日軍會一個一個拿下這些城市,而我們每丟掉一個城市,就向後退一大步,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蔡繼剛反問:“你不是要談戰略嗎?這就是戰略分析。我說過,我們統帥部的戰略指導思想有問題,恕我直言,如果一味消極防守,其結果必然如此,沒有別的可能。我們的統帥部沒有絲毫的進攻意識,就像一個蹩腳的拳擊手,在整個比賽中不發一拳,隻是小心翼翼地護住要害部位,消極被動地躲避對方的攻擊,他不求建樹,隻求自保,想撐到比賽結束便完事大吉,這完全是掩耳盜鈴。我們的對手非常凶悍,在戰役指揮的智力層麵上要高我們一籌。進攻意識是大戰略的靈魂,敵人進攻,我們也要進攻,從戰術上的反突擊到戰略層麵的局部反攻,都可以稱之為進攻。反正不能被動挨打,要想盡一切辦法進攻,沒有進攻意識,等待我們的就是死亡。”

石覺歎道:“我以前和一些軍師級指揮官也交流過,但沒有人談過進攻意識,包括我自己,我以前總在想,我們不是不想進攻,但進攻是要有物質條件的。比如集中強大的兵力,有強大的空中支持和強大的火力,還要有充足的機械化裝備解決機動能力。如果沒有這些,就談不上進攻,我們隻能進行點線的防守。雲鶴兄,剛才你的一句話點醒了我,從戰術上的反突擊到戰略層麵的局部反攻,都可以稱之為進攻。你說得有道理,我要好好梳理一下。”

“我的理解是,沒有進攻意識的軍人,注定是失敗的軍人。我們要把這種意識浸透到骨子裏,溶化在靈魂裏。”蔡繼剛望著車窗外若有所思地說。

“雲鶴兄,目前對我13軍來說,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目前我們沒有擺脫危機,還在敵人的包圍圈裏,出了山以後會有一場惡戰。不過沒什麼了不起的,敵人的兵力有限,胃口又太大,他們的包圍圈不可能嚴密。其實突圍與進攻是一碼事,隻要雙方稍一接觸,我們立刻施以重拳,集中全部重火力和優勢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打垮它!”蔡繼剛胸有成竹地說。

幾萬大軍在嵩山裏艱苦跋涉了四天後,13軍先頭部隊的軍官士兵們眼前豁然一亮,視野突然開闊起來。先遣營的營長明白,他們快要走出嵩山了。石覺和蔡繼剛得到消息,連忙驅車趕到先遣營,這時先頭部隊已停止前進,在路邊待命。

蔡繼剛和石覺登上一塊巨大的岩石極目望去,廣闊的豫中平原一片赤黃,隻有少數灌木,稀疏地點綴著可憐的一點綠色。他們居高臨下用望遠鏡觀察,沒有發現日軍的動靜,周圍安靜極了。